那抹嫩绿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紧接着,整座断魂崖沉闷的死气被瞬间搅碎。
苏野踩着满地乱窜的草芽,一步一晃地挪出溶洞。
那盏原本高冷幽绿的陶灯,此刻像个吃饱喝足的跟屁虫,服服帖帖地悬浮在她右肩上方三寸处,火苗从惨绿色变成了暖烘烘的橘红,火光一收一缩,节奏跟她的呼吸频率出奇地一致。
“苏管事!你可算出来了!”
雷蛮那座铁塔似的身躯轰隆隆地撞了过来。
他伸手想扶,又怕自己这蒲扇大的巴掌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苏野拍进土里,只能张着手在那儿虚晃,两只牛眼里写满了后怕。
苏野只觉得脚底下像踩着两团棉花,视线有些重影。
她顺着雷蛮的目光低头一看,正好在陶灯光晕的倒影里瞧见了自己的侧脸。
鬓角处,一缕扎眼的银丝在黑发间若隐若现。
“看啥看,没见过少白头啊?”苏野哑着嗓子开口,还没等雷蛮出声,她指尖朝下一勾。
随着她的动作,地面的枯草发了疯似地向上蹿,不仅瞬间铺满了焦土,更有几根极富灵性的韧皮草自发地纠缠、穿梭,不过几息功夫,就在雷蛮那快要露底的腰胯间织出了一条结实、且泛着新鲜草木香的绿裤衩。
“行了,别光屁股在这儿晃,辣眼睛。”苏野摆摆手,声音虚浮得像被风一吹就能散。
“苏管事,你这头发……”雷蛮摸着扎手的草裤衩,眼眶有点发红。
“熬夜赶工的代价,懂不懂?以后得养生了。”她随口胡诌着。
一只冰凉且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拽住了她的右手腕。
夜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侧,他一言不发,那张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脸,此刻紧绷得能弹断绣花针。
他盯着苏野掌心那道深可见骨、血迹还没干透的伤口,呼吸沉重了几分。
刺啦——
那是布料碎裂的声音。
夜阑动作粗鲁地扯下了自己那截干净的衣袖,抓过苏野的手,低着头飞快地缠绕起来。
他系的结极紧,勒得苏野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挑了挑眉,嘴欠道:“哟,夜大剑修这是心疼了?血还没流光呢,别浪费布料。”
夜阑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猛地扎紧最后一个扣,冷着脸别过头去,声音沉得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灯若再跑,我替你追。这种玩命的活,下次少干。”
苏野嘿嘿乐了两声,正想再逗他几句,却见远处云雾缭绕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悄然隐没。
那是雾影?
苏野虚起眼,虽然隔得远,但她确定那人袖口露出的罗盘正旋转得跟风车似的,几乎要冒出火星子。
这家伙,果然从头到尾都在看戏。
“苏丫头,过来。”
石奶奶蹲在刚复苏的草地上,那双比锄头还灵的耳朵死死贴着地面。
听了半晌,她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颜色诡异、散发着苦涩气息的新汤药。
“把这喝了。”老太太不由分说地把瓶子塞进苏野手里,压低了声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加了返青草根熬的,能缓你三日神魂……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刚才那一手,地下的肠鸣声都弱了一分。每动用一次那劳什子皇力,你的命就在往地里掉,别告诉别人。”
苏野握着药瓶,原本想吐的槽卡在嗓子里。
药瓶微凉,瓶口还挂着石奶奶指尖的余温。
她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把药灌了下去。
苦,苦得她直想翻白眼,但心口那股针扎似的空洞感确实被压下去了几分。
识海深处,一直疯狂报错的【万物草莽谱】终于消停了。
它像是重装了系统,原本那些歪歪扭扭的技能树猛地向上拔高了一截,顶端那些虚幻的枝干此刻被染成了一抹妖异的暗红,一行血淋淋的系统提示在视线正中央弹开:
【“草皇之路”模块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正在强行透支生命本源。
当前转换率:每解放一分皇道力量,缩减寿命一日。】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亚健康(衰老加速中)。】
苏野盯着那行字,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划算啊。这年头九九六都给不了我这么高的工资,起码老娘现在能横着走了,省得老了还得拄拐,多浪费灵木。”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快要罢工的膝盖站直了身体,环视了一圈守在溶洞外的这帮“废柴”们。
山风卷过崖顶,把那具枯坐万年的干尸最后的一点飞灰吹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粒尘埃落进那颗裂缝的种子时,苏野仿佛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走好。”
那是苍耳子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声响。
苏野仰起头,看着那盏映亮自己眼底冷意的陶灯。
她原本只想在绝望森林混吃等死,但这草皇的担子既然砸在了头上,那东洲九大宗门那些老杂毛欠下的债,也该算算了。
“都没事了吧?没事了就回营地!”
她猛地转身,挥动着那只被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气势汹汹地高喊道:“今天大家都受惊了,晚上老娘亲自下厨,加餐!炖一锅大力草排骨,谁敢剩饭我就把谁埋进田里当肥料!”
众人哄笑着开始往回撤,苏野走在最前面,夜阑像尊门神似地护在她侧后方。
只有苏野自己知道,她现在的精神头全是装出来的,她现在只想找个最软的草垛子,一头栽进去睡上个三天三夜。
回营地的路不算长,但苏野的视线已经开始在灶台和草堆之间反复横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