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钻进领口。
苏野眯起眼,下意识的拢了拢袖子,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碾碎草籽时的一丝微热。
“管事的!管事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身影带着一股刺鼻的烟火气冲进了营地。
是大锅。
这汉子跑得急,背后那个比磨盘还大的黑铁锅咣当响,锅底甚至还挂着几根昨晚没洗净的野菜叶子。
他一停下,脚边的几株杂草就被他满身的焦糊味熏的歪了脖子。
苏野看着他那张被火烧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脸,视线在他左脸那道暗红色的烫疤上停留了一瞬。
这疤是在青云宗当杂役时留下的,因为他试图在那位天才师姐炼丹时,蹭点炉底火煮一碗给老娘续命的草粥。
“怎么?青云宗的狗腿子追过来了?”苏野挑眉,手腕一翻,一株狗尾巴草在指缝间灵活的转了个圈。
“不是,是那帮龟孙子在放屁。”大锅的嘴唇直哆嗦,嗓门大的像打雷,“他们说咱们种的是‘丧门草’,吃一口就要断子绝孙。刚才那帮路过的商队,连咱们这儿的一口井水都不敢喝,宁愿跑去啃那干的跟石头一样的辟谷丹。”
他猛的把铁锅往地上一砸,震得泥土四溅:“苏姑娘,咱们办个草膳节。他们说这是邪物,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养活人。”
苏野看着他。
大锅的眼神很烫,那种执拗劲儿,让她想起了后山那些怎么踩都踩不死的狗尾巴草。
她本想拒绝,因为太扎眼,容易引来麻烦。
可看着大锅那只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满是老茧的大手,苏野原本平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锋芒。
“行啊,”苏野微微一笑,有点冷,又带着点蔫坏,“那就办。不过,锅里的东西,我来加点料。”
消息很快在荒骨原上传开了。
土坑里等死的逃奴听到了消息。
一些缺了手指的散修也动了心思。
就连几个蓬头垢面的断指厨工,也顶着锅、背着勺从土窑里爬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
“苏管事,算我一个!”
一个小胖墩抱着半袋子绿的发黑的草籽挤到最前面。
苏野记得他,大家都叫他油花花,因为这小子以前在酒楼洗碗,偷喝了半桶客人剩下的肥膘油。
“这是啥?”苏野指了指他的袋子。
“痒痒草籽。”油花花憨笑着抹了一把鼻涕,露出一口白牙,“我连吃了三天,除了屁多点,现在这脸皮厚的连剔骨刀都划不破,不信您掐掐?”
还没等苏野伸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来。
“这锅……以前煮过安神草吧?”
一个拄着竹棍、双眼蒙着白布的老头儿颤巍巍的摸到了大锅那口铁锅边。
他抽了抽鼻子,随后伸出那条有些发紫的舌头,在空荡荡的锅沿上飞快的舔了一下。
“啧,有股子睡着了做美梦的味道。”老头儿叹了口气。
“咸罐子?”大锅惊呼一声,赶紧过去扶住他,“您老怎么也出来了?”
苏野的目光落在这老头身上。
这老头虽然眼瞎,但他的舌头和耳朵,似乎能捕捉到一些常人察觉不到的草木灵韵。
【万物草莽谱】在识海中微微一颤,竟然对这个老瞎子产生了一丝类似同类的感应。
“没死透的滋味,老头子我挺喜欢。”咸罐子嘿嘿一笑,枯瘦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竹棍。
就在众人哄闹着要开火时,一阵仙乐从半空坠下。
那是真正的仙气。
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拉着一只巨大的九转灵火炉,缓缓的降落在营地中央。
苏野走近一看,心头一沉。
炉身上雕刻着一幅幅灵植痛苦挣扎的图案。
千年人参被开膛破肚,万年芝草在烈火中哀嚎,这根本就是个屠场。
“乞丐饭也配叫膳?”
林香子一袭青衣,踩着一朵云彩飘然落下。
她嫌弃的看了一眼大锅那口焦黑的铁锅,还有油花花那张满是油腻的脸,最后视线落在苏野身上,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师妹,你以前在宗门里闹腾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自甘堕落,与这些烂泥混在一起吃杂草?”
林香子冷笑一声,素手对着身旁的灵火炉轻轻一按。
嗡——
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从炉底爆发。
苏野只觉得脚下一软,方圆三丈内的野麦草,在瞬间变得枯黄,接着卷缩起来,最后化为一捧死灰。
那些刚被土地唤醒的灵韵,竟被这炉子霸道的抽了个干净。
“我的草!”
大锅红着眼扑过去,想护住灶台边最后那一株碧绿的生命。
“滚开!”林香子身后的随从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一股热浪撞在大锅胸口。
大锅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泥地上,右手背瞬间被那股气劲烫出了一排透明的燎泡。
他咬着牙想爬起来,却被热浪压的动弹不得。
苏野没动。
她只是静静的蹲下身,伸出两根指尖,轻轻捏起那株已经彻底枯死的野麦草。
【警告:发现生命掠夺型器物,已标记为“贪婪之种”。】
识海里的系统发出冰冷的提示,苏野却自顾自的将那截枯草重新塞回了湿润的泥土里,指尖微微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翠绿闪过。
“师姐这炉子,倒是好胃口。”苏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平静。
林香子听到这声音,莫名的感到不安,“不过,大锅,别怕。”
她转过头,对着挣扎起身的汉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他们这些“杂草”才懂的狠劲。
“上菜!让咱们高高在上的林首席尝尝,什么叫带血的,活着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一盆盆色泽诡异却异香扑鼻的“杂草餐”被端了上来。
油花花正蹲在评委席旁边,往嘴里狂塞那种能让他脸皮变厚的爬山虎凉拌丝。
他一边嚼一边从鼻孔里往外打嗝,喷出的绿烟直接把对面那个万宝阁的执事给熏了个趔趄。
而那一盘被苏野命名为“大力草红烧肉”的正主,此刻就摆在林香子面前。
肉是普通的山猪肉,可上面盖着的,是苏野用神识强行催发的“金刚铁线草”。
每一根草叶都像是被千锤百炼过的细针,却偏偏透着股子诱人的草木清甜。
“粗鄙至极。”林香子掩住口鼻,满眼厌恶。
然而,咸罐子却先一步摸到了桌边。
他颤巍巍的拿起大锅递过来的木勺,舀了一口最简单的碎草蒸蛋。
那勺子还没进嘴,老头儿的身体就开始剧烈颤抖。
他舔了舔勺子尖,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两行老泪。
“这蛋……。”他嘶哑着嗓子,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整片大地在倾诉,“我听见它们在泥土里打滚,听见它们在喊——我不想死……”
满场寂静,唯有林香子的九转灵火炉在不安的发出阵阵低吼。
营地远处的土坡上,夜阑的长剑微微垂下,剑尖上一滴鲜血正缓慢的滴落。
在他脚下,一根原本试图顺着地脉钻入灵火炉底部的监听藤蔓,已经被整齐的斩成了两段。
他抬头看向青云宗的方向,目光如刃。
此时,林香子终于忍受不住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她咬碎银牙,原本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崩塌。
她猛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九转灵火炉上。
炉盖剧烈颤动,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从炉口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