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气浪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桌上的凉汤泛起阵阵涟漪。
苏野垂下眼帘,看着那柄短剑。
剑柄上雕刻着的流云纹路,她太熟悉了,那是青云宗内门执法堂的标志。
曾经,这纹路代表着她遥不可及的仙途,现在看在眼里,却也不过如此,就是一把破剑而已。
一道刻薄且高高在上的神识,随着剑鸣声在营地上空炸开。
“孽徒苏野,祸乱地脉,勾结蛮荒。限尔三日之内,束手就擒,并交出所有杂草典籍及催生秘法,交由宗门封存销毁。若敢违抗,便以勾结邪修之名,令天下同道共诛之!”
这话音刚落,雷蛮的强壮身躯就挡到了苏野前面。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抓向半空中的虚影,五指用力一攥,“咔嚓”一声,那枚附在剑身上的传讯玉简被他捏成了粉末。
玉简的残渣刺进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这憨货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对着天空吐了一口浓痰:“呸!什么狗屁宗门!上门要饭还敢这么大声,也不怕崩了牙!”
“哟,这火气,能直接把老身这锅汤给煮开了。”
石奶奶慢悠悠地从腰间的土布袋里掏出一个青皮小葫芦,拧开塞子,对着那柄黑剑的方向晃了晃,“急啥?既然他们火气这么旺,咱们就送点消火的。这是老身刚收的‘排气草’粉末,让他们先在那儿放上三天三夜的连环响屁,把肚子里的坏水排干净了,再来谈什么同道不同道。”
一股若有若无的臭鼬味飘散开来,众人忍不住捂住鼻子后退,唯独苏野没动。
她看着那些飘散的玉简碎片,心里没起半点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地基都快塌了,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修补,而是怎么把能修补的人抓回去,再顺便把功劳和宝贝全抢了。
这逻辑,确实很“青云宗”。
“阿妹,别编蚂蚱了,换个花样。”
苏野偏过头,对一直沉默的草阿妹招了招手。
阿妹指尖的藤蔓像是听懂了主人的心绪,原本编织的一半的蚂蚱瞬间散开,重新交织。
苏野闭上眼,将自己在地脉波动中感受到的画面,顺着神识导向阿妹。
很快,一副巨大的藤蔓画卷在岩壁上铺展开来。
画面中,青云宗那位曾经被捧上天的天才师姐,正站在满是枯萎千年灵芝的药园里,原本傲气的脸庞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脚下的土地正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寸寸剥落,露出了底下发黑、发臭的地脉根基。
这画卷不仅仅是像,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真实感,仿佛能听见大地在底下的哀鸣。
夜阑无声无息地站到了画卷前,手中青锋剑轻轻一划,一圈凛冽的剑气化作透明的屏障,将这幅画死死锁住。
他回头看了苏野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看可以,谁敢动歪心思,剑下见。
苏野转过身,独自走向营地后方那片刚刚生出绿意的死土。
【万物草莽谱】在她的识海中发出阵阵微弱的嗡鸣,那一页“镇脉草”下方,突然亮起了一个晦涩的金色阵法——“唤醒协议”。
然而,当她试图用灵力触碰时,一排冷冰冰的红色小字弹了出来:
【当前环境稳定值不足,启动失败。
需达成条件:万人同心,共筑草莽之基。】
万人同心?
苏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在这人吃人的修仙界,谈同心比谈成仙还难。
她走到那株银色的镇脉草前,从怀里掏出九犁临走前留下的那把锈铁犁,一点点深埋入泥土之中,就压在镇脉草的根系旁。
“既然你们想要看看我的道,”苏野低语,声音细不可闻,“那就让你们亲眼看看,这天底下,到底谁才是这片地真正选中的人。”
次日清晨。
荒骨原的薄雾还没散尽,一根足有百丈高的巨型藤蔓旗杆,已经在营地正中央拔地而起。
旗面是草阿妹彻夜未眠编织出来的。
晨曦微露,照在那翠绿的旗帜上,映出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无数个衣衫褴褛的普通平民和散修,双手虔诚地捧着一株最寻常不过的野麦草。
在他们身后,是九大宗门那摇摇欲坠的华丽殿宇和正在崩塌的顶级灵田,而在他们脚下,则是简陋却充满生机的草屋绿洲。
苏野站在旗杆之下,仰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绿旗。
“风簸箕,消息放出去了吗?”
“回管事的,早放出去了!我让几百只灵雀带着您的‘通牒’,这会儿怕是已经飞进东洲各个茶馆的耳朵里了!”风簸箕站在旗杆顶端,嗓门大得像破锣。
苏野随手捏起一粒再普通不过的狗尾巴草籽,指尖微微用力,那草籽落地竟燃起了一簇诡异的绿火。
“告诉他们,三日后,我苏野亲赴东洲。若九大宗门愿废除那劳什子《正统灵植令》,开放灵脉,与天下众生共治,那咱们还能坐下来喝碗野菜汤。若是执迷不悟——”
她一脚踩灭那团绿火,眼神冷冽如刀。
“——那我就让东洲所有的灵田,都长满一碰就笑到死、钻进肉里发芽的痒痒草。”
风簸箕在那头嘿嘿直笑,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手里那片用来测风向的草叶,此刻竟变得通红如血,一股浓烈的腥甜气顺着东南风直往鼻孔里钻。
“管事的……东南方,见红了。”风簸箕的声音颤得厉害,“青云宗……他们好像在杀人,在杀那些传话的散修和小族子弟。”
苏野的瞳孔骤然缩紧。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低头一看,是小土粒。
这泥巴捏成的小姑娘,此时正把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一只手颤抖着指向镇脉草根部扎进去的方向。
“……疼……好疼啊。”小土粒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在那不断的重复中,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呜呜……不要丢下我……好黑……”
苏野的心猛地一抽。
那不是小土粒在哭。
在那银色镇脉草深扎入大地的根须里,正传回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呜咽声。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在黑暗中无助求饶的频率,像极了当年那个被逐出宗门的雨夜,她跪在泥水里,死死咬住嘴唇发出的最后一声哽咽。
地脉在哭。
那被压榨了几百年的大地,正在像当年的她一样,发出最后的哀求。
青云宗玉简碎裂的余烬在风中彻底散去,但那股带着血腥味的东南风,却吹得整片荒骨原的草叶,都发出了不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