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队人马停在营地十丈开外,领头的穿着一身晃眼的云纹锦袍,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
这是东洲仙会的密使,大半夜摸黑过来,还得打着火把装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替他们累得慌。
苏野坐在营地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晃荡着半碗凉透的野菜汤,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
“苏仙子大义!救蛮荒于水火,我等佩服!”领头那胖子拱手作揖,那肚子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仙会听闻此地灵土贫瘠,特连夜调拨十车顶级‘滋养灵土’前来支援,以此聊表寸心,希望能与贵地结个善缘,交流一下灵植心得。”
十辆大板车一字排开,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隐约透出一股子甜得发腻的土腥味。
“交流心得?”苏野抿了一口汤,嘴角似笑非笑,“我看是交流怎么给人送终吧。”
没等胖子辩解,雷蛮那个暴脾气已经忍不住了。
这大块头最恨这种弯弯绕绕,你是来送礼还是来探底,他那鼻子一闻就知道。
他大步跨过去,蒲扇似的大手抓住车板边缘,喉咙里低吼一声,猛地一掀。
“哗啦——”
整整一车的黑土倾泻而下,扬起漫天尘土。
那土落地不是散开,而是黏糊糊地结成块,而在那看似肥沃的黑土核心,赫然夹杂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粉末。
一直蹲在旁边磨锄头的石奶奶鼻翼猛地抽动两下,脸色骤变。
她连退三步,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喊:“断根散!这玩意儿别说种庄稼,就是埋个死人下去,骨头都能给你化成灰!”
周围的蛮族汉子们瞬间红了眼,手里的大棒石块纷纷举了起来。
那胖子脸色一白,刚想解释这是“误会”,却见苏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抬手压下了身后躁动的人群。
“急什么,人家大老远送来也是一片心意。”苏野笑眯眯地看着那满地的毒土,眼神亮得像看到了金元宝,“正好,我这儿新培育的一批小家伙,正愁伙食太清淡,缺这种重口味的肥料。”
她伸出食指,指尖一点翠绿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飞出,轻盈地落在最中央那堆毒土上。
那是【万物草莽谱】里的变异爬山虎——“暴食藤”。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油泼进了冷水。
那一缕原本只有指头粗细的藤蔓,在接触到断根散的瞬间,竟然兴奋地颤抖起来。
它并没有枯萎,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疯狂地将根系扎进毒土深处,贪婪地吮吸着那些致命的红色粉末。
不过三个呼吸,那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藤蔓上极速绽放出的几十朵艳丽至极的紫色花苞。
花瓣张开,喷出一股浓烈的粉尘,那粉尘遇风即燃,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绚烂的磷火。
青烟袅袅升腾,在苏野的神识操控下,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了八个歪歪扭扭、却极具嘲讽意味的大字:
“谢礼已收,回敬三倍。”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一阵带火星的花粉呛得眼泪鼻涕横流,连滚带爬地带着人马狼狈逃窜。
“这帮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夜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野身后,手里捏着一枚刚截获的传讯玉简,语气比夜风还凉,“看来送土是假,探查地脉虚实是真。另外,九大宗门急了。”
他将玉简递给苏野。
苏野神识一扫,上面赫然是一份联合发布的《正统灵植令》。
措辞严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腐朽味儿,大意就是:凡是不种灵药改种杂草的,都是离经叛道的邪修,人人得而诛之,所有仙会不得与之交易。
“邪修?呵,这顶帽子扣得挺熟练。”苏野手指一碾,玉简在掌心化作齑粉,“既然他们这么怕大家知道真相,那我们就帮他们好好宣传宣传。”
她闭上眼,识海中的【万物草莽谱】翻过一页,点亮了名为“情绪共振增幅”的辅助功能。
“阿妹,别编那个蚂蚱了,来活儿了。”
草阿妹闻声抬头,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苏野略带狡黠的脸。
她也不多问,双手十指翻飞,数不清的细小藤蔓在岩壁上交织穿梭,如同有生命的像素点。
在苏野的神识引导下,昨夜地脉暴走、灵田崩塌、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们跪地哭嚎的画面,被百分百还原在了藤蔓编织的画卷上。
这不仅仅是画,更附带了那种大地悲鸣的绝望感。
“大脚丫,拿去贴。贴满每一个部落,每一个村庄。”苏野拍了拍那个五岁神童的脑袋,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复制好的“藤蔓留影珠”。
小家伙脚底板抹了油似的,“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那是跑太快把鞋底给磨穿了。
这一夜,东洲边境注定无眠。
那些平日里受尽盘剥的散修和小家族,看着留影珠里那些宗门大佬狼狈的样子,再看看自家地里靠着“排气草”才活下来的庄稼,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甚至有人看到,那个患有狂躁症的雷咚,竟然单枪匹马砸开了仙会的一个囤粮点。
但他并没有杀人放火,而是把自己那个装满野麦草种子的大麻袋往地上一扔,扛起一袋袋昂贵的灵米就开始分发。
他手腕上那圈绿茸茸的静心苔正发着柔和的光,让他那双原本只想砸烂一切的手,此刻竟然稳稳当当,连个米粒都没洒出来。
黄昏再临荒骨原。
残阳如血,将这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染得一片赤红。
九犁那个半透明的魂影飘到了苏野身后。
他手里不再空无一物,而是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甚至缺了一角的铁犁。
“管事的,”老鬼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凝实了些,带着一股释然的沙哑,“东洲那边的封印,是当年我带着人亲手布下的‘锁灵阵’。如今这地脉既然醒了,那把锁也该砸了。”
他将那把曾沾满无数地脉怨气的铁犁,重重地插进那株银色的镇脉草旁。
“用它吧。这犁头吃了一辈子的罪,临了,也该沾点你的光,干点人事。”
小土粒不知道什么时候蹦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抠出来的草籽,像是撒调料一样往那道深深的犁沟里撒,奶声奶气地学着舌:“……你的光……你的光。”
苏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冰冷的犁把。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最高处那个土坡上的风簸箕突然怪叫了一声。
他手里那片用来测风向的草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笔直地指向了东南方——那是青云宗山门所在的方向。
“裂了!裂透了!”风簸箕激动得差点从坡上滚下来,“那边的地气泄得跟泉眼儿似的,青云宗主峰……怕是要塌!”
话音未落,一道刺耳的破空声突兀地撕裂了营地上空的宁静。
一枚通体漆黑的传讯飞剑,穿过了周围的防御藤蔓,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直挺挺地插在了苏野面前的案桌上。
剑尾还在嗡嗡震颤,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