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铃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尖锐得像是铁器刮擦锅底,震得人耳膜发酸。
苏野站在高坡的一块风化岩石后,夜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手里捏着那撮从焦黑藤蔓上刮下来的粉末,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
这东西离了土就成了死灰,但里面那股子阴冷劲儿还在。
底下那片西荒坡上,火光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扭动。
秦戮走在最前面,一身青云宗的白袍被烟熏得发灰。
他手里那只金灿灿的净邪铃每晃一下,就要洒出一片惨白的光晕。
凡是被光照到的地方,原本还在燃烧的野草瞬间枯萎,化作一滩黑水。
“长老,不对劲。”
说话的是个戴着半张铁面具的男人,他是秦戮的亲信——黑鸦。
这人正趴在地上,鼻子几乎贴着滚烫的焦土,一下一下的嗅着气味。
黑鸦猛的抬起头,火光照亮他半张扭曲的脸:“火压不住,草在反烧。”
“胡言乱语。”秦戮眉头一皱,眼角的鱼尾纹里夹着炭灰,“区区杂草,还能翻了天不成?是妖孽作祟。”
他手腕一抖,净邪铃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天地无极,净土除秽!”
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白光砸向地面。
然而,这一次白光砸下,泥土没有化水,反而剧烈翻涌起来。
“噗嗤——”
几声闷响,被烧得只剩根部的荆棘丛里,猛的窜出十几根手腕粗的新芽。
这些新芽并非嫩绿,而是通体暗红,带着浓烈的焦糊味,表皮还在冒烟。
它们没有躲避白光,反而迎头撞了上去,死死缠住了秦戮手中的铃锤。
“咔嚓。”
精铁打造的铃锤竟被勒出了一道裂纹。
秦戮脸色一变,拽了两下没拽动,那些带着倒刺的荆棘反倒顺着铃柄往他手背上爬,刺尖毫不客气的扎进肉里,吸血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可闻。
“找死。”秦戮暴喝一声,掌心灵力吞吐,硬生生的震碎了缠绕的荆棘。
高坡上,苏野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裤腿被人扯了一下。
苏野低头,看见小疙瘩正蹲在她脚边。
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上来的,正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要去戳苏野手里那撮阴冷的粉末。
手指还没碰到,那粉末就自动往旁边缩了一寸,像是在躲避。
“别乱碰,这东西有毒。”苏野把手举高了些。
小疙瘩摇摇头,他那一头枯黄的乱发纠结在一起。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不怕,娘以前把我包在毒藤叶子里扔掉,我饿了就吃叶子,后来肚子不疼了,就是长不快。”
苏野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还没她腰高,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孩,眼神暗了暗。
修仙界这种地方,底层人的命,向来不值钱。
“既然不怕毒,”苏野蹲下身,把手里那撮粉末抹在小疙瘩的手心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进他怀里,“帮姐姐干个活。”
小疙瘩眼睛亮了:“杀人吗?”
“小小年纪杀什么人,咱们是种地的。”苏野指了指坡下那条早已干涸、如今被填满枯草的沟渠,“看见那个北渠三号坑了吗?去,把袋子里的东西撒进去,撒匀点。”
北渠底下,埋着整整三百斤发酵了半个月的痒痒草渣,混合了坚韧的狗尾巴草纤维,还有新培养出来的沼气孢子。
那是苏野给这帮高人准备的见面礼。
小疙瘩光着脚,动作灵巧,抱着比他还大的袋子,呲溜一下顺着岩石滑了下去。
他在阴影里穿梭,秦戮那帮人正忙着跟地上冒出来的怪草较劲,根本没人注意这么个小东西。
粉末洒下。
夜风骤然停了一瞬。
秦戮看着这片烧不尽的荆棘,脸上没了之前的镇定,眼神一冷。
“一群废物,点火,给我全面焚林!”
十几名弟子同时祭出火符。
大片的赤红火焰汇聚在一起,冲向那片看似平静的灌木丛。
火焰舔舐过地面的瞬间,接触到了北渠三号坑上方飘散出来的无色气体。
“轰——!”
响起的是爆炸声。
地面猛的一震,一股蓝幽幽的火苗从地下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原本的凡火。
火流在半空中诡异的扭曲、旋转,眨眼间形成了一道高达三丈的旋转火墙,强大的气流将秦戮等人逼得连连后退了三十丈。
更要命的是,随着热浪炸开的,还有漫天细微的淡黄色尘埃。
那是孢子。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持剑弟子,刚好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骂娘。
“咳……噗……哈哈哈哈!”
骂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怪异的大笑。
他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整个人捂着肚子滚倒在地,笑得眼泪鼻涕齐流。
“哈哈哈……救……哈哈哈……不行了……”
紧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弟子笑得岔了气,脸憋成猪肝色;另一个笑得手脚发软,直接瘫倒在地;还有一个更惨,一边狂笑一边不受控制的尿了裤子。
原本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种笑是生理性的折磨,是肺部空气被强行挤压出的声音。
秦戮到底是元婴期的高手,反应很快。
在察觉不对的瞬间,他就撑开了护体罡气。
但他身边的黑鸦却没那么好运,吸了一大口,此刻正跪在地上,一边拼命掐自己的大腿,一边发出刺耳的狂笑声。
“苏野!”秦戮双目赤红,手中的净邪铃疯狂摇动,试图驱散那些孢子,“你这是妖法,是邪术!是魔道行径!”
火光对面,高坡之上。
苏野扛着那把旧锄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场闹剧。
“秦长老,没文化真可怕。”她的声音穿过火墙,清晰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叫农学应用,属于生物发酵技术。建议你们下次来之前,先去凡间学学怎么戴防毒面具。”
秦戮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提气冲过去,侧翼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裂帛声。
夜阑的身影无声无息的从侧后方掠出。
他手里只有一根树枝,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剑意。
“刷。”
插在后方压阵的那杆封字令旗,应声而断。
阵法一破,火墙后的风势瞬间倒灌。
苏野不再看那些笑得满地打滚的人,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青云宗那座高耸的主峰。
“你们把我赶出来的那天,就该想到的。”
她抬起脚,轻轻的踩了踩脚下焦黑的土地。
那厚重的灰烬之下,无数嫩绿的芽尖正顶破死寂,悄然冒头。
“草这种东西,越烧,长得越疯。你们给的这把火,倒是省了我不少肥料钱。”
就在这时,夜空深处,青云宗的方向,毫无征兆的升起了一道刺目的红光。
红光在最高处炸开,没有花火,只有四个在夜色中分外猩红的大字——
“紧急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