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爷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当什么“地头首领”了,他只想当一截没有梦想的枯木。
三根碗口粗的主须被整齐划一的切断,苏野亲自动手,在断口处接上了三根空心的空灵竹。
于是,这位曾经傲慢的千年老槐,现在正扎在田头很显眼的位置,随着内部灵压的跳动,“嗤——嗤——”的往外喷着水雾。
“老夫……老夫当年可是跟草神坐而论道的存在,如今竟然沦落为喷灌头……丢人,太丢人了……”
老槐爷嘟囔的声音在苏野识海里嗡嗡作响,苏野压根没理他。
她正蹲在田垄边,指尖捻着一抹湿土。
虽然老槐爷喷出的水雾带着清凉的草木香气,看起来也漂亮,但她眼中的世界却并不太平。
万物草莽谱的根系视野已经完全开启。
在苏野的视网膜上,本该通透如翡翠的地脉纹路中,有一团浓重的淤黑色块,正死死的卡在陶灯灵脉的底部。
那东西随着灵脉的搏动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在缓慢的吞噬着周边的灵气。
苏野试着把手掌按在地面,闭上眼,想透过泥土去感知那股黑暗,可掌心传来的只有湿润的凉意。
这种感觉很诡异:系统明明告诉她那里有个异物,但作为筑基期的修士,她的感官却告诉她地底下一切如常。
就在她眉头越拧越紧时,一块灰扑扑的木板突然悄无声息的递到了她鼻子底下。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地在哭,三天了。】
苏野被这突如其来的板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铁锄头正抱着怀蹲在对面。
他那双常年接触矿石的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耳朵上挂着一对奇形怪状的木塞——那是他当年在灵石矿里遭遇哑炮炸断听觉后留下的习惯。
铁锄头不会说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重重的指了指脚下的泥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矿工特有的固执。
接着,他在木板上飞快的又写了一行:【你这儿的脉,被人动过刀。】
苏野心中一动。
这种对地表的敏锐感知,源于常年与地底打交道积累下的本能。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野盯着他问。
铁锄头虽然听不见,但他看着苏野的唇形,抬起手比划了一个点燃东西的姿势,接着指了指那天她催生漫山荆棘的方向。
苏野的呼吸猛的沉了一下。
正是她为了挡住秦戮、大规模催生植物的那天。
看来,有人在那场混战中,趁着灵气狂暴的当口,往她家里塞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苏姑娘,快瞧瞧我这‘叹气宝’,它怕是快把自己愁死了。”
花婆婆的声音打断了苏野的思绪。
她背着个破草篓子走过来,篓里装着一盆蔫头耷脑的蓝紫色小花。
那花确实在叹气,细碎的“唉——唉——”声从花蕊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浮气躁。
“孩子,别难过,这位姐姐能治百草病,她是专门种神草的。”花婆婆心疼的摸着花瓣,像在哄孙女。
苏野瞥了一眼那花。
没什么大病,就是灵气被地底那个淤块给惊着了。
她随手从旁边薅起一根刚催生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加buff的蒲公英,顺手往那盆土里一插。
看似只是普通的动作,但在触碰的一瞬间,苏野指尖微颤,一股霸道的生命力顺着蒲公英根部瞬间灌入盆栽。
原本半死不活的小花猛的打了个激灵,花瓣“刷”的一下全部张开,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哇——这世界还有香的?老娘活过来了!”
小花娇滴滴的喊了一声,接着竟然开始疯狂生长,在几秒钟内炸出了十七八朵花苞,开得那叫一个灿烂,甚至由于开得太猛,把花盆都给撑裂了缝。
花婆婆吓得一哆嗦,铁锄头却趁机再次把木板递了过来。
这次,他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其生动的示意图:一条代表灵脉的直线从中断裂,有人用几根很细的弧线将断口强行接驳在了一起,那些弧线上还带着倒钩,正往外渗着一滴滴黑色的东西。
“找出来了。”
苏野眼神骤冷,没有废话,直接拎起一把铲子:“老铁,带路。白刷刷,带上你的除草剪跟我走,挖开上游三丈的地方。”
一刻钟后。
杂草乐园的西北角,原本平整的草坪被翻开了一个深坑。
泥土被翻开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还带着金属的腥气。
“天爷啊,这什么鬼东西!”白刷刷惊呼着退后一步。
只见一截焦黑的藤蔓,肿胀的缠绕在主灵脉的接驳口上。
那藤蔓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正贪婪的吞噬着灵脉中流动的金色灵光。
苏野面色冷硬,接过白刷刷手里的银制长镊子,稳准狠的夹住了那截藤蔓的中心。
刚一触碰,那截看似死物的焦藤竟然猛的一缩,发出一声细微的尖叫声,甚至还想往泥土深处钻。
“噬灵引……”白刷刷脸色苍白,声音都在打颤,“这是青云宗的禁术噬灵引!专门用来偷取敌对宗门灵脉修为的阴毒手段。苏姐,这东西种下去容易,拔出来难,它跟地脉连着,强行拔会伤了咱们的根基……”
“在我地盘上跟我谈拔草?”
苏野冷笑一声,指尖猛的燃起一簇翠绿色的灵光,直接顺着镊子灌进了焦藤体内。
那是万物草莽谱里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杂草生命力。
“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种个田,既然你们连这种脏东西都舍得往我这儿丢……”
苏野一把将那截已经软瘫如泥、却还在微微抽动挣扎的焦藤扔进了一个布满封印纹路的铁笼子里。
“那我就让你们知道,顺着这根藤摸过去会是什么下场。”
入夜。
林间的雾气愈发浓重,原本清甜的草木香里,隐隐夹杂起了一丝不安的燥热。
夜阑静静的站在乐园边缘的一棵古松下,怀中抱着那柄几乎从不离身的寒铁剑。
忽然,夜阑眉尖微挑,手腕猛的一抖,剑鞘未动,一道锋锐的无形气流已然从剑脊之上激荡而出。
“叮——!”
空气中竟然崩出了几点耀眼的火星。
一股阴冷的丝线般的波动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有人在远处,试图通过残存的灵力操控那截枯藤。”夜阑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他的眼神投向了那个摆在苏野脚边的笼子。
苏野正手里漫不经心的转着一颗圆滚滚、亮晶晶的痒痒草孢子核。
“我就怕他们不敢拉这条线。”
她盯着笼子里那根因为远处感应而开始疯狂撞击铁笼的焦藤,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夜阑,看着吧。等他们把这根线拉紧的时候,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远处,西荒坡的方向。
原本被暴雨压制下去的暗红色火光,似乎在浓雾的掩盖下,正悄无声息的重新蔓延开来。
秦戮那标志性的净邪铃声令人牙酸,隐隐约约的在山谷间再次回荡,驱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