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了一半的黑木炭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摩擦着。
苏野手腕悬停,黑灰簌簌落下,在这张简陋的“工程图”中央重重画了个圈。
“这儿,得挖个大坑。”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灰,指着那个圈,“引活水进来,底下铺一层发热的‘火绒苔’,上面撒‘舒筋草’的粉末。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药浴池,按时辰收费,多泡一刻钟加收十块灵石。”
小豆丁正趴在石板边上,努力辨认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指了指石板东侧那一团乱麻似的黑点:“姐姐,这画的是那几窝食人花?”
“对,门卫。”苏野随手在一旁补了两笔锯齿状的线条,“这玩意儿最近伙食太好,长得有点快,回头得教它们只吃带杀气的,别把送钱的财神爷给吞了。”
炭笔向西划去,那里画了几条蜿蜒的长线。
“西边地形陡,路不好走。我打算种满爬山虎,搞个立体交通。以后谁懒得爬山,给钱,让藤蔓把他卷上去,这就是‘如意梯’。”
小豆丁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板最南边的一块突兀的空白上。
那里被苏野特意圈了出来,还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
“贵……宾……区?”小豆丁念了出来,一脸茫然,“姐姐,这地方正对着青云宗的山门,风大又冷,而且全是乱石堆,怎么还是贵宾区?”
苏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的炭笔在那几个字上狠狠点了两下:“正因为它对着青云宗,视野才好啊。将来那帮老家伙要是来了,就安排坐这儿。让他们一边吹冷风,一边看着,当初被他们当垃圾扔掉的‘废草’,是怎么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道法踩在脚底下的。”
“得加钱。”她补充了一句,“这叫‘打脸观景台’。”
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夜阑手里那把曾令妖魔闻风丧胆的寒铁剑,此刻正裹挟着剑气,像切豆腐一样切开坚硬的花岗岩。
碎石飞溅,一条笔直的水渠正高度向营地延伸。
这位元婴大能干活确实利索,全程没说一句废话,就是脸色比手里的剑还冷。
苏野瞥见他每路过那片爬山虎墙时,脚步都会莫名其妙地顿一下。
那几株爬山虎最近疯长,叶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正沿着岩壁自行纠缠。
“看什么呢?”苏野走过去,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
夜阑收剑入鞘,眉头微蹙,指尖轻轻在离藤蔓三寸的地方停住:“这些草……长势不对。”
“哪不对?叶子黄了?”
“不。”夜阑盯着那些纠缠的节点,眼神锐利,“它们在模仿。这走势,暗合八卦方位。这分明是……青云宗护山大阵的阵纹。”
普通的植物绝不可能懂得阵法。
苏野挑了挑眉,没半点惊讶:“眼光不错。我闲着没事,就按照记忆里的阵图摆弄了它们几次。谁知道这帮小东西学得挺快,这叫‘生物智能阵法’,不但能防守,还能自己生长修补,比死板的灵石阵强多了。”
夜阑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憋出一句:“你管这叫杂草?”
“只要不在谱系里的,都叫杂草。”苏野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水渠通了就把那几个药桶满上,阿青带客人来了。”
营地入口,阿青搀扶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是附近散修盟的一个老剑修,据说年轻时杀孽太重,这十年被心魔缠身,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冤魂索命,整个人瘦得像把干柴,眼窝深陷发黑。
“听说……此处有法子能让人睡个好觉?”老剑修声音沙哑,眼神里透着绝望。
他刚说完,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困到了极致却又不敢睡。
苏野也没废话,从那口还在冒泡的黑锅里舀了一碗浓稠的绿糊糊,顺手从兜里摸出一块晒干的苔藓扔进去。
“特制安神草粥,加半片月光苔。”她把碗往老者面前一推,“五十灵石,概不赊账。”
那碗东西卖相极差,泛着一股子烂泥塘的腥气。
老剑修手都在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牙端起碗,一饮而尽。
阿青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老剑修喝完,砸吧了两下嘴,刚想说“没什么感觉”,眼皮子就像挂了千斤坠,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前辈!”阿青吓得惊叫一声。
苏野眼疾手快,随手一招,地上的狗尾巴草瞬间编织成一张软垫,稳稳接住了倒下的老头。
不到三息,震天响的呼噜声就在营地上空炸响。
老剑修睡得那叫一个香,口水都流出来了,脸上那种常年紧绷的痛苦神色彻底舒展。
阿青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管用?”
“废话,我苏野制出来的,必属精品。”苏野麻利地从老剑修怀里摸出钱袋,数出五十灵石,剩下的扔回他身上,“下一个。听说有个练丹把自己练秃了的药师?告诉他,生发套餐给他打八折,但他得把他那口炸膛的丹炉送我当花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在这个弱肉强食、伤病只能硬扛的修仙界底层,苏野的“杂草乐园”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第三天,两个在遗迹探险中瘸了腿的符师互相搀扶着摸上山,只求几株大力草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赶路。
第五天,一个穿着粉裙子的女修哭哭啼啼地来了。
她被未婚夫嫌弃性格太软弱,没主见,当众退婚。
苏野听完八卦,面无表情地塞给她一块用“含羞草”汁液做的糕点。
“吃了。”
女修含泪吞下。
半个时辰后,前未婚夫找上门来纠缠,那女修脸红得像滴血,整个人羞愤欲绝,一边喊着“好丢人别看我”,一边因为太害羞导致体内灵力暴走,一剑把那个渣男连人带剑轰飞了三十丈。
呦呵喂。
只有苏野淡定地咬了一口野果:“含羞草变异特性——羞耻度越高,爆发力越强。这单生意,赚了。”
傍晚,残阳拉着长长的身影。
小豆丁坐在一堆发光的石头中间,手里拿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姐!今日营收:灵石十七块,欠条三张,还有一头那是自愿入伙看大门的笑狼!”
苏野正躺在那个新编好的豪华版吊床上晃悠,手里抛着一枚灵石玩。
听到这数字,她嘴角刚勾起一抹弧度,动作却突然停滞在半空。
她猛地坐起身,目光投向几十里外的青云宗主峰。
那里,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高空中炸开,化作一枚巨大的燃烧符文。
那是青云宗最高级别的警戒令——只有宗门遭遇灭顶之灾或发现极度危险源时才会动用。
风中隐约送来几丝微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某些人惊怒交加的吼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西荒坡”、“异象”、“草活了”这几个字眼,顺着风势飘进了她的耳朵。
苏野眯起眼,将手里的灵石抛高,又稳稳接住。
“看来咱们的广告打得太响,正主终于坐不住了。”
夜阑不知何时从树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提着那把剑。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不详的红光,又看向苏野:“这次恐怕不是来求医的。那个莫长老,最恨有人动摇宗门根基。”
“来得正好。”苏野从吊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眼神里非但没有惧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我新研究出来的‘爆笑蘑菇’正愁没地方做实战测试。”
她弯下腰,从那一堆杂草丛里扒拉出一颗长着诡异笑脸花纹的紫色蘑菇,指尖轻轻一弹,那蘑菇便喷出一股紫色的孢子雾气。
“你打算让他们笑死?”夜阑嘴角抽动了一下。
“死倒是不至于。”苏野把蘑菇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天边快要消失的斜阳,“笑到跪在地上喊娘,差不多就行了。”
天色暗得很快。
刚才还如血的残阳此刻已被厚重的铅云吞噬,空气变得粘稠而湿热,压得人胸口发闷。
苏野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隐隐作痛。
这几天为了催生这些变异杂草,构建防御工事,她那微薄的灵力几乎是被榨干了又强行恢复,透支得厉害。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她额头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将至。
苏野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转身朝营地后方那棵巨大的古枯树走去。
那里有个天然树洞,是她留的最后退路。
就在她迈步跨过一根裸露的树根时,膝盖突然一软,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软感瞬间袭遍全身,眼前的景物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