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传音符在空中乱飞,但西荒坡这边一片安静。
苏野正趴在缺了条腿的方桌上,用笔尖在牛皮纸上重重的画下一道折线。
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身形显得很高大。
“这里是风口。”苏野用笔杆敲了敲纸面,溅出两个墨点,“西北风一刮,蒲公英种子能直接飘进刑罚堂的后院,要重点开发。”
站在桌边的小豆丁吸了下鼻涕,怀里抱着比他还高的大扫帚,一脸茫然:“苏师姐,我们是被罚来种草的,你这图怎么画得跟布防图一样?”
“我们这是在构建生态圈。”
苏野扔下笔,从杂物里翻出一把测灵土的尺,塞进小豆丁怀里:“从明天起,别扫地了。你去把这坡上的土质测一遍。我要找那种又粘又湿的烂泥地。”
小豆丁捧着木尺,眨着大眼睛:“找烂泥地做什么?”
“建欢乐谷。”苏野指着地图右下角一块凹陷的阴影区,笑容里透着一丝狡黠,“专门种些好东西,让进来的人笑得停不下来。以后宗门里谁不开心,花十块灵石进来转一圈,保管他把烦心事忘干净。”
第二天一早,几个丹阁的弟子推着独轮车来到西荒坡,把十几筐黑乎乎的废渣倒进苏野指定的泥坑里。
领头的弟子捂着鼻子,神情很是嫌弃:“苏野师姐,莫长老说,这是丹阁积压了五十年的废丹渣和聚灵散残粉,让你帮忙处理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往苏野手里瞟。
苏野看懂了他的意思,随手抛过去几根扎好的干草:“拿回去泡茶,能治便秘。”
那弟子收下干草,推着车跑得飞快。
等外人一走,苏野立刻挽起袖子,跳进泥坑。
这些废渣里,废丹渣残留的火毒正好用来刺激植物变异,聚灵散残粉的纯度虽然低,但胜在量大。
她把这些黑泥混上晨露,又敲碎几个破瓷碗碾成粉末拌进去,封在坑里发酵。
三天后,第一批杂草营养液出炉。
液体绿得发黑,还冒着气泡。
苏野舀了一勺,浇在旁边一株快要枯死的狗尾巴草根部。
“滋啦——”
一声轻响,像是热油碰到了水。
狗尾巴草抽搐了一下,原本柔软的草穗瞬间绷直,每根细毛都泛起了金属光泽。
苏野顺手抄起草茎,往旁边的青石上一抽。
“啪!”
碎石飞溅,青石上多了一道半寸深的白印子。
“这要是抽在人脸上,皮都得带下来。”苏野满意的弹了弹草叶,“以后就叫你打脸一号。”
正在这时,李二牛来了。
他断了一只手,干活却很利索,进门就把袖子卷起来:“姐,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这把子力气还在。”
苏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着山脚下光秃秃的林子:“去捡鸟粪。”
李二牛愣住了,憨厚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啥?”
“鸟粪,还有腐烂的树叶,越多越好。”苏野很认真的说,“要那种发酵过的老粪,劲儿大。”
李二牛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老实的去了。
几天后,西荒坡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
苏野用鸟粪混合特制营养液,调配出了一缸暴长肥。
她把这东西顺着墙根撒了一圈。
那一夜,住在隔壁山头的弟子都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在生长。
天亮时,苏野那间破茅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被深绿色爬山虎完全包裹的建筑。
那些藤蔓有人的大腿粗,交织在一起,把墙缝堵得严严实实。
夜深人静。
屋外的老槐树上,夜阑抱着剑,身形融入阴影中,气息几不可闻。
屋里灯火通明,苏野拿着一根教鞭,敲得黑板梆梆响。
底下坐着小豆丁和刚回来的李二牛,两人正愁眉苦脸的背诵《草性基础辨识表》。
“背!”苏野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蒲公英,”小豆丁结结巴巴的说,“吸入粉尘会让人发笑,持续三息,副作用是脸部肌肉痉挛。”
“狗尾草,”李二牛粗声粗气的说,“韧性强,可抗筑基初期全力一击,遇火变硬,遇水变软,适合捆绑。”
“是束缚!什么捆绑,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苏野敲了敲黑板,纠正道,“下一个,痒痒草。”
“痒痒草,接触皮肤后会持续掉血,每息扣除灵力值……慎用,容易把人抓破相。”
树上的夜阑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剑柄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根发丝粗细的藤蔓,那是苏野布置的警戒线。
藤丝沁出的淡青汁液,正沿着他虎口一处细微的旧伤口缓缓渗入——三天前,这伤口还只是一道浅痕。
这个女人,到底是在修仙还是在修魔?
第七天清晨。
苏野站在西荒坡的最高处,手里抛着一颗灰扑扑的泥丸子。
这是她的新发明——草种弹。
陶土做的外壳里,包裹着浓缩了十倍的变异草籽和营养液,落地就炸,遇土就生。
她指尖捻了撮晨露混鸟粪的灰粉,往泥丸表面一擦,这是一层能短暂屏蔽灵力波动的静默涂层。
不远处,通往试炼场的路上,三个外门弟子正走过,嘴里抱怨着这次试炼太难。
“走你。”
泥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的落在三人脚边的泥地里。
“啵。”
轻微的爆裂声被风声盖过。
下一秒,地面上无数带倒刺的狗尾巴草疯长出来,编成一张低矮的草网。
“哎哟!”
走在最前面的胖弟子只觉得脚踝一紧,整个人向前扑倒,摔在地上。
后面两人没反应过来,也被他带着失去了平衡,三个人摔成一团。
“谁?谁在那?”胖弟子爬起来,拔剑四处张望,但地上除了几根杂草,什么都没有。
坡顶上,苏野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控制时长两息,硬度合格。看来这一批路障可以量产了。”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长满奇异植物的田地挥了挥手。
“升旗!”
早已等候的李二牛用力一拉绳索。
一面用各色藤蔓编织成的旗帜,在西荒坡的晨风中缓缓升起。
旗面上,用红色浆果汁液歪歪扭扭的写着八个大字——
“杂草乐园,开业大吉。”
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晴朗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空气里的湿气很重,土腥味混合着草的清香钻进鼻子里。
苏野背起旧竹篓,紧了紧领口,朝山门方向走去,一滴雨正好砸在她鼻尖上,有些冰凉。
竹篓底压着半张烧焦的传音符残片,上面刑罚堂的火漆印还在,字迹只剩下“……即刻……山门……”。
她抬手抹去鼻尖的雨水,望向山门方向,一株新抽芽的预警蒲公英正抖落银粉,指向了同一个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