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带着土腥味,比起宗门大殿里炸开的腐臭,已经算是好闻了。
苏野回到西荒坡时,那扇快散架的柴扉正被人一脚踹开。
“搜!宗主有令,彻查所有接触过灵植培育的弟子,一个都不能放过!”
执法队的黑衣弟子冲了进来,把苏野那个三面漏风的破屋翻了个底朝天。
那床打着补丁的棉被被扔在泥地上,枕头底下藏的几颗干瘪红薯滚了一地。
苏野没拦着。
她盘腿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这群人拆家。
“这都什么破烂玩意儿?”
一个领头的执法弟子从苏野的烂包袱里抖出一本册子,正是那本《种草日报》。
他随手翻开几页,指着上面的涂鸦嗤笑:“狗尾草二号,遇水膨胀,忌火,口感微涩……呵,还真把自己当神农了?这是种草还是喂猪呢?”
周围几个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苏野不屑地丢了一句:“那是给你们这种人准备的说明书,可惜,猪看不懂字。”
“你说什么?”领头弟子脸色一沉,手里的鞭子就要挥下来。
“住手。”
一道苍老的女声插了进来。
莫长老背着手,慢悠悠的从坡下走上来。
她的目光扫过滚落的红薯和撕裂的棉被,最终停在泥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上。
莫长老看都没看那个执法弟子,径直走到烂包袱前,弯腰捡起了那本册子。
执法弟子手里的鞭子僵在半空,连忙换上讨好的笑脸:“莫长老,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丫头嫌疑……”
“嫌疑个屁。”
莫长老吹了吹册子上的灰,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她要是有本事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灵芝弄炸,青云宗的护山大阵早该拆了卖废铁了。滚。”
那个“滚”字没什么力道,执法队的人却不敢不听。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的收起兵器,眨眼就跑了个干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破窗户纸的哗哗声。
莫长老没急着走,把那本册子扔回苏野怀里,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午时三刻,你说那灵芝会炸。”莫长老的声音很轻,“你知道那是幽脉腐虫?”
苏野把册子塞回怀里,点了点头:“知道。”
“为何不上报?”
“我说了,有人信吗?”苏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语气平淡,“在那些天之骄子眼里,我只配研究怎么把狗尾巴草喂猪。我要是跑去说首席师兄的灵芝里长了虫子,怕是会被当场打死,尸体还得扔去喂灵犬。”
莫长老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小小年纪,心思倒是通透的让人讨厌。”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随手抛给苏野。
苏野接住,令牌上刻着一个古朴的丹字,还带着药香。
“明早卯时,来丹阁帮我烧火。”莫长老转身就走,步子迈的飞快。
走出十几丈远,她脚步顿了顿,也没回头,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
“顺便带点你那能让人笑断气的草……老身最近想听点动静。”
第二天清晨,丹阁。
这里是整个青云宗地火最旺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苏野背着个洗的发白的小布包推门进去时,莫长老正对着一炉报废的丹药发愁。
那是一炉高阶安神丹,本该是玉般的青色,此刻却冒着黑烟,炉壁震颤,显然是药性冲突,随时可能炸炉。
“愣着干什么!引火决!”莫长老头也没回的吼道,额头上全是汗。
苏野没动。
她吸了吸鼻子,焦糊味里夹杂着一丝酸涩——是主药沉梦花放早了,火气太冲,压不住。
酸味刺鼻,底下还压着一股焦糖般的苦味。
这炉火太暴,气道淤塞,需要泄气。
“引火没用,得泄气。”
苏野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昨天那种能让人狂笑的蒲公英变种。
她瞥见炉边香灰堆里半截烧焦的草茎,正是昨天那株笑草,灰里还裹着未散的气旋。
苏野手指一搓,将蒲公英揉碎,抓起一把丹炉旁的废弃香灰混在一起,看准丹炉喷气的瞬间,猛的塞进了进风口。
“你疯了!”莫长老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噗——”
丹炉发出一声闷响,原本躁动的黑烟瞬间转为一种粉红色。
紧接着,一股异香传来。
那香气钻入鼻腔,让人没来由的心情舒畅,嘴角都想往上扬。
原本狂暴的炉火肉眼可见的温顺下来,转为纯正的青色。
半盏茶后,开炉。
三颗圆滚滚的丹药躺在炉底,每一颗上面都缠绕着三道丹纹,品相上佳。
莫长老捏起一颗丹药,手都在抖。
困扰了她半个月的炸炉难题,竟然被一把杂草给解了?
她猛的抬头看向苏野:“你那草……是从哪弄来的天材地宝?”
“死土里长的。”苏野靠在墙角,一脸无所谓,“就后山茅厕旁边那块地,长势特别好。您要是喜欢,改天我给您捆两捆送来。”
莫长老嘴角抽搐了一下,刚想骂人,丹阁的大门被人急匆匆的推开了。
林昭阳一身白衣,袖口还沾着洗不掉的黑渍,脸色憔悴,没了往日的风采。
他一进门,看见苏野也在,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被焦急掩盖。
“莫长老!”林昭阳捧着一个锦盒,急切的凑上前,“弟子将那灵芝的残体带回来了。主干虽然毁了,但这部分根系还存有一丝灵韵,若是能提取出精华,或许还能证明……”
他是真的急了。
昨日那一炸,不仅炸毁了灵芝,更让他首席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如果不能证明这灵芝本身是天材地宝,他的地位就完了。
莫长老瞥了一眼那个锦盒。
里面躺着一截焦黑腐烂的根茎,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拿走。”莫长老一挥袖子,锦盒直接被扫到了地上的药渣桶边,“烂到底了,连蚯蚓都嫌弃,你还想让我炼出花来?”
“莫长老!求您再看一眼!这真的是外邪入侵……”林昭阳不死心,伸手去抓莫长老的袖子。
“它不是烂。”
一直没说话的苏野忽然开了口。
她从布包里抽出一株看起来有些枯黄的狗尾巴草。
“它是中毒太深,灵气在脉络里打结,把自己勒死的。”
林昭阳猛的回头,目光阴狠:“闭嘴!你一个只会种杂草的废物懂什么灵药机理!”
苏野没理他。
她走到药渣桶边,捡起那截烂根茎。
“废物?”
苏野扯了扯嘴角,手指轻轻一捻,那株枯黄的狗尾巴草在她手中活了过来,草茎瞬间变得异常坚韧。
她动作飞快,将草茎的一端狠狠刺入烂根茎的中心,另一端则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
“起。”
随着她一声低喝,狗尾巴草猛的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烂泥般的根茎,在金光的注入下,竟然停止了流脓。
黑色的腐烂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结痂,而那原本消失的紫色灵韵,竟顺着狗尾巴草的茎叶,被一点点抽了出来,在顶端凝聚成一颗紫莹莹的露珠。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股纯正的千年灵芝气息,确实充满了整个房间。
林昭阳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
他费尽心思都没能挽救的灵韵,竟然被这丫头用一根路边的野草给救活了?
“如果昨天你肯低下头,哪怕是在根部贴一张最便宜的吸毒符,它都能撑过大典。”
苏野松开手,那截根茎再次化为烂泥,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她拍了拍手,看着林昭阳:“可惜,你只顾着摆姿势,根本没关注它。”
房间里一片寂静。
莫长老眯着眼,视线在苏野和那株已经枯萎的狗尾巴草之间来回打量,忽然笑了。
“林昭阳,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去。”
林昭阳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丹阁的,他只记得苏野那双淡漠的眼睛。
等人走了,莫长老才转过身,直接伸手从苏野手里抢过那株枯萎的草。
“这草,我收了。”
莫长老的视线死死锁在那株草上,“你要什么报酬?灵石?丹药?”
苏野眨了眨眼:“下次百芝宴,我要个正座。别让我挨着泔水桶坐,味儿冲。”
“做梦。”
莫长老冷哼一声,把那株草小心翼翼的夹进书里,“那种场合也是你能去的?不知天高地厚。”
说完,她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别在这碍眼,赶紧回去。”
苏野耸耸肩,背起布包就走。
她知道这老太太嘴硬。
当晚回到西荒坡,苏野发现自家破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紫檀木箍成的水桶,里面盛满了碧绿的液体,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桶底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字迹狂草,十分有力:
“别让你的草渴死。下个月还有丹会,要是拿不出新货色,老身扒了你的皮。”
是丹阁特供的回春灵泉,这一桶极为珍贵。
苏野把那张纸条揉成团,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没有急着把这桶灵泉浇进地里。
相反,苏野转身回到屋内,点亮昏黄的油灯,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铺在桌上。
油灯焰心忽然一颤,映在牛皮纸上的影子,竟与今日丹炉喷口的气旋纹路重叠。
原来泄气不是堵,是导。
苏野指尖蘸了点冷茶,在迷宫入口处点了个小圈:那里,该放一株会笑的草。
她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缓缓的画下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