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天杀的小混蛋”
周玄机的怒吼声在山风里散了。
他气得想把那件破衣服撕碎,苏野却早已拍掉屁股上的灰,窝回自己的杂役房,睡了个昏天黑地。
三天后,青云宗主峰,灵药殿。
百芝宴是个大型名利场。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灵茶味,混着各路修士身上昂贵的熏香,闻得苏野鼻子发痒。
作为特邀观礼的废柴代表,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大殿的最角落——左边是负责倒泔水的侧门,右边是两个抱着扫帚打瞌睡的杂役童子。
“借过,腿收一收。”
苏野面无表情的跨过童子伸出来的腿,坐上那张只有半个屁股大的圆凳。
桌上摆着两盘干瘪的瓜子,还有一壶明显是再次冲泡过的茶水,淡得像白开水。
苏野也不嫌弃,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草纸订成的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种草日报》四个大字。
她懒得抬头看一眼大殿中央那些推杯换盏的内门天骄,提笔在纸上唰唰写下一行字:
【观察对象:千年紫纹灵芝。
状态:外强中干。
预判崩坏倒计时:午时三刻。
备注:建议离远点,会炸。】
此时,大殿中央的气氛已经到了高潮。
首席弟子林昭阳一身白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高台上,双手捧着一只白玉盘,脸上挂着谦虚的微笑,眼神里却透着藏不住的自傲。
玉盘正中,一株巴掌大的灵芝正散发着幽幽紫光,浓郁的灵气甚至在大殿上方形成了一小片淡紫色雾气。
“好!好一株千年紫纹灵芝!”
“不愧是林师兄,这等品相,恐怕连药王谷都要眼红!”
“有此灵物辅助,师兄冲击元婴指日可待啊!”
一时间,奉承声此起彼伏。
林昭阳很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眼神不经意的扫过身侧。
那里站着一身碧绿长裙的柳清瑶。
柳清瑶今日妆容精致,右手一直笼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处残留的一点淡绿色粉末。
那是枯脉散,专毁草木灵根。
昨夜她潜入灵药园,【借了丹阁报废的‘引雾符’贴在腰后,雾气一滚,巡山灵犬只嗅到陈年霉味,守阵弟子打了个哈欠便转去查东边漏雨的檐角】;用枯脉散毁掉了所有备选灵药——【投散时袖口蹭过一株夜光苔,苔藓霎时泛起病态翠绿,三息后蜷缩焦黑,无声落地】。
这样一来,今天林昭阳只能拿出这一株,她的风头也无人能抢。
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眼神却像在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好戏。
只有苏野知道,这场好戏马上就要演砸了。
她眯着眼,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株灵芝的根部。
常人看的是灵光,她看的却是病灶。
那灵芝根部有一圈很淡的黑线,正在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搏动——那是幽脉腐虫在进食的信号。
这种虫子喜欢吃被药物强行催熟的灵植,吃饱了就会排泄出高浓度的腐蚀酸液。
算算时间,虫子该打嗝了。
“唉,真是暴殄天物。”
苏野叹了口气,手却没有闲着。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撮带着绒毛的蒲公英种子,这是她在杂草乐园里用笑面菇的孢子粉杂交出来的变种——【顺手从怀中摸出半截干瘪的笑面菇,就着晨露搓碎,黏在种子上搓成泥丸】。
她将几滴晨露混进种子,搓成一颗不起眼的泥丸,趁着一个倒茶弟子经过的瞬间,手指轻轻一弹。
“咻。”
泥丸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的落进了脚边那盆用来装饰的万年青花盆里。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丹阁莫长老看在眼里。
这位以嘴毒着称的老太太脚步一顿,狐疑的瞥了苏野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本破烂的册子上。
“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这又是哪条线?”莫长老指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问。
“算命。”
苏野头也没抬,笔尖在那个“午时三刻”上重重画了个圈,“今天是个好日子,宜看戏,忌装腔作势,尤其是拿烂蘑菇装腔作势。”
莫长老皱眉,正想斥责这丫头胡说八道,大殿外忽然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咚——”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
就在钟声余音未散的刹那,高台上那株原本流光溢彩的紫纹灵芝,毫无征兆的发出一声脆响。
就像一个放久了的烂番茄被人一脚踩爆。
那层紫色灵光瞬间熄灭,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类似下水道发酵的酸气,猛地炸开!
“噗嗤——”
黑色的汁液从灵芝内部喷涌而出,溅了离得最近的林昭阳一脸。
原本质地坚硬的灵芝,眨眼间化作了一摊黑乎乎的烂泥,顺着白玉盘滴答滴答的往下流。
“我的灵芝?”
林昭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的想要注入灵力挽救。
但这就像是往热油锅里倒水。
灵力一激,那摊烂泥瞬间沸腾,臭味猛地加重,瞬间扩散开来,前排几个修为低的弟子当场翻着白眼干呕起来。
“怎么回事?”
“有毒!这气味有毒!”灵禽峰弟子白露儿用袖口掩住口鼻,她是柳清瑶的崇拜者。
柳清瑶脸色煞白,第一反应是有人暗中下手。
她厉声喝道:“必是外邪入侵!护法!”
就在这混乱之际,大殿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一股微风。
风吹过了苏野脚边的万年青。
刚种下的蒲公英种子瞬间破土而出,迅速抽芽开花,不到一息便结出了新的种子。
无数带着细微荧光的白色绒毛,借着风势,轻飘飘的飞向了大殿中央那群惊慌失措的人。
“那是什么……哈哈哈哈!”
前排那个正准备拔剑护法的弟子,刚吸入一口绒毛,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发出一串惊天动地的狂笑。
“我不行了……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的剑……哈哈哈哈拿不动了!”
紧接着是白露儿。
她本来想去扶林昭阳,结果吸了一口风,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往地下出溜,眼泪都笑了出来:“师兄……哈哈哈……你的脸……像个黑煤球……哈哈哈!”
原本庄严肃穆的仪式,瞬间被此起彼伏的狂笑声淹没,彻底乱了套。
而在那摊腥臭的烂泥里,一只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虫子终于吃饱喝足,满足的蹦了出来。
它这一蹦,正好落在了笑得满地打滚的白露儿裙摆上。
“啊!虫子!哈哈哈……救命啊……哈哈哈!”
白露儿一边狂笑一边惊恐的甩手,这一甩,那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叽”一声,粘在了柳清瑶那干净的绣花鞋面上。
“幽脉腐虫?”
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伸过来,两根手指稳稳的捏起了那只虫子。
莫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柳清瑶身边,也不管周围笑得东倒西歪的人群,只把那虫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玩意儿喜阴毒,寻常灵药根本养不活,除非……”
莫长老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扫向柳清瑶,似笑非笑:“除非是用某种特殊的粉末喂养过。这虫子身上的味儿,跟柳侄女袖口那种枯脉散的味道,倒是如出一辙啊。”
柳清瑶浑身一僵,原本用来坑害别人的手段,此刻却成了扣在自己头上的脏水。
她想辩解,可看着那只还在蠕动的虫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角落里,苏野合上那本《种草日报》,慢悠悠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壳。
她看着那边脸色惨白的柳清瑶,用一种不大不小,却刚好能穿透笑声的音量,自言自语般的补了一句:
“早说了,东南风起的时候,别站在风口下药——容易迷了眼,还容易……引火烧身。”
高台上,林昭阳顶着一脸黑泥,看着满地狂笑的同门和化为乌有的灵芝,整个人都在发抖。
宗主威严的怒吼声,从后殿传了出来,响彻大殿。
【钟声余震未歇,大殿穹顶悬着的琉璃灯忽明忽暗。
莫长老已命人封存灵芝残渣与虫尸,亲自押着林昭阳穿过侧廊。
他步履踉跄,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在拐过丹阁“止息亭”时,毫无征兆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又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这具躯壳……竟如此孱弱。”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话音未落,他猛地晃了晃头,抬手抹去额角冷汗,挤出惯常的冷笑:“长老放心,晚辈只是……被臭气熏晕了。”
莫长老没接话,只将一枚青玉简塞进袖中,指尖在简身某处轻轻一按——简面浮出几行小字:『异症录·补遗:寄魂未稳,神识易隙,慎察其瞳』。
她抬眼望向远处禁室匾额,上面“正本清源”四字在斜阳下泛着冷光。
一阵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她摊开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