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野没怎么睡。
她小心的将那几颗带刺的种子,一一裹进了特制的泥丸里。
天光破晓,秘境出口那两扇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隆”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去。
久违的阳光刺得人眼球生疼。
苏野抬手挡在眉骨前,还没适应这亮度,耳边先传来了几声敷衍的惊呼和瓜子壳落地的脆响。
“咳咳……卧槽!”
守在石门外的几个内门弟子正围坐在一张红木方桌旁,桌上摆着灵茶和蜜饯。
其中一个正要把瓜子仁往嘴里送,猛地看见石门后的景象,吓得手一抖,瓜子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脸红脖子粗。
“活……活的?”另一个弟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像是见了鬼,“不是吧?耗材全回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出来的要么是缺胳膊少腿的,要么就是几具被妖兽啃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哪有这样全须全尾站成一排的?
确实是全员生还。
虽然大家身上的衣服都成了布条,混着泥土、血腥和汗馊味,活像一群逃荒的乞丐,但精气神却诡异的亢奋。
尤其是断了一臂的李二牛,这会儿竟然还能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那张憨脸上写满了“老子命大”的嘚瑟。
苏野走在最前面,她的发髻有些乱,那根枯木簪子斜插着,看上去随时会掉。
她瞥了一眼那桌精致的茶点,喉咙里干得冒烟,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都在这儿愣着干什么!”
一道厉喝从半空传来。
周玄机脚踏飞剑,原本是掐着点来收尸顺便立威的,落地时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却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视线如鹰隼般扫过这十个废柴。
没有重伤,没有掉队,甚至那个本该死在毒瘴里的李二牛,伤口竟然已经结了一层淡青色的痂,走路带风。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他精心挑选的死路。
周玄机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那块青铜罗盘再次出现在掌心。
“活着出来了,不代表没犯规。”他嘴角噙着冷笑,灵力灌入罗盘,“老夫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魔道手段避开了妖兽。”
罗盘嗡嗡作响,指针却死死的定在原地,连颤都不颤一下。
周玄机脸色一变,用力的拍了两下罗盘,依旧毫无反应。
苏野站在三步开外,低头扣着指甲缝里的泥,心里翻了个白眼。
早在石门开启前的一刻钟,她就已经让数千根狗尾草根系,顺着地砖缝隙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地下屏蔽网。
这张网的代价,是苏野的太阳穴正随着每一根草须的震颤,渗出细密的血珠——这招千须锁灵,本是她昨夜用半截断指换来的濒死顿悟。
草根里充满了杂乱的微弱灵气,互相干扰,足以把这一小块区域的灵机感应搅成一团乱麻。
想查她的底?做梦去吧。
“禀长老。”负责登记的宗门执事硬着头皮走上前,声音都在抖,“外门十人……全部生还,用时三天零两个时辰,创、创下历届试炼存活率纪录。”
围观的内门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这帮废柴运气也太好了吧?”
“肯定是那只领主级的妖兽刚好睡觉了。”
“就是,没实力硬混,出来也是丢人。”
听着这些酸溜溜的议论,苏野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手札,“啪”的一声摔在周玄机脚边的青石板上。
“嫌我们运气好?”苏野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却透着嘲讽,“要不我把路线图给各位师兄师姐复刻一份?哪条道上有三阶妖兽蹲点,哪条道是死胡同,哪个泥坑里埋着剧毒沼气,我都标了号。欢迎各位天骄进去体验生活。”
没人接话。那手札上沾着黑红的血迹,看着就晦气。
周玄机收起罗盘,眼神阴鸷:“牙尖嘴利。苏野,你擅自更改行进路线,带着同门偏离指定试炼区,扰乱秩序,按门规,记大过一次!”
这是要强行扣帽子了。
苏野没急着反驳。
她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的袖口,然后缓缓抬头,直视着周玄机的眼睛。
“记大过?行啊。”
她笑了“那周长老是不是也该在自己的功德簿上记一笔?”
苏野手腕一抖,两根手指夹着一片只剩下半截的焦黑符纸,那是从断桥草墟里抠出来的。
“引爆符,三阶上品。”苏野将那残片举高,迎着晨光,“这上面还残留着您的灵印呢。我就想问问,试炼规则里哪一条写着,带队长老可以用符箓炸断浮桥,谋杀外门弟子?”
全场静默了。
风吹过,连瓜子壳滚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内门弟子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周玄机心狠手辣,但没人敢当面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废柴女疯了?
敢当众打金丹长老的脸?
周玄机眼皮猛的一跳,指尖灵力涌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出手毁尸灭迹。
但他不敢。
那符纸灵印的朱砂里,分明掺了药王谷特供的凝魄胶,若此刻毁证,灰烬中残留的胶质结晶,足以让监察司的鉴真镜当场照出他三年前私贩禁符的旧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的往前挪了半步。
夜阑抱着剑,站在了苏野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死寂的眼睛盯着周玄机的脖子,仿佛在评估从哪里下刀最快。
紧接着,李二牛也喘着粗气跟了上来,挺起那不算宽厚的胸膛:“俺们……俺们是凭本事活下来的!不是谁施舍的命!”
剩下的几个外门弟子,虽然腿还在抖,但也一个个挪到了苏野身后。
这一刻,这群平日里任人欺凌的耗材,竟然聚成了一堵墙。
周玄机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顾忌到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其他峰长老,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一派胡言!那是为了考验你们的应变能力!既然都没死,那便罢了!”
他驾起剑光,逃也似的飞向主峰,只留下一句狠话:“别以为出了秘境就万事大吉,日子还长着呢!”
切,怂包。
苏野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札,细心的拍掉上面的灰尘,这可是她的宝儿。
“下次再想抽耗材去填坑,”她目光扫过周围那群噤若寒蝉的内门弟子,“记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大,却稳得很。
当那十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时,地面上,几根原本枯黄倒伏的杂草,悄无声息的直立起来。
草叶微微弯曲,对着苏野离去的方向轻轻晃动。
没人知道,那张焦黑的符纸残片,早已被一只灰鹊衔走,悄然落进了药王谷驻青云宗供奉长老的丹炉灰里。
当炉火复燃的刹那,三枚青玉芝纹徽记,正从灰烬中缓缓浮起。
三天后。
苏野正躺在杂役房的屋顶上晒太阳补觉,忽然觉得天色暗了些。
她睁开眼,只见漫天的传音符正发了疯似的朝着青云宗主峰的大殿飞去。
整个宗门都骚动了起来,就连负责扫地的童子都在兴奋的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