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空气湿冷,混杂着霉味和焦糊味。
苏野盘腿坐着,将那截断掉的草绳一圈圈拆解开。
草茎的断口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紫黑色,边缘有被腐蚀过的痕迹。
“这不是火符留下的痕迹。”
夜阑靠在洞口,身形隐在阴影中。
他左眼的红光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夜阑的目光落在那堆焦炭上,声音很轻:“是子母追魂印。符箓炸开时,灵粉会附在目标身上,除非把那块皮肉剜掉,否则三天之内,罗盘都能追踪到你。”
“我知道。”苏野头也没抬,指尖搓了搓那点紫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硫磺、朱砂,还有尸油的味道。这不是正经道门的手段,比魔修还脏。”
她拍掉手上的灰,冷哼一声。
周玄机那老东西,炸桥就是为了在她身上留下标记。
他想把他们这群人变成移动的信号源,扔进满是妖兽的森林,好让他带着内门弟子跟在后面坐收渔利。
“想拿我们当诱饵?”苏野冷笑,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饼子,用力掰成两半,扔给夜阑一半。
“吃点东西,待会有活要干。现在不填饱肚子,下一顿可能就轮到我们喂妖兽了。”
夜阑接过饼子,没出声,只是默默塞进嘴里用力的嚼着。
一刻钟后。
苏野一脚踹在正打瞌睡流口水的李二牛身上。
“别睡了,起来干活。”
李二牛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还没弄清状况,手里就被苏野塞了一把还在蠕动的草根。
“带着他们三个,往东边那条石缝里走。”苏野指着洞穴深处的一条岔路,“路上每隔百步,就把这草根埋进土里。这东西能扰乱气机,干扰追踪。你们只管往前走,别回头,看到发光的苔藓就停下。”
李二牛愣了一下,看着两手空空的苏野:“苏姐,那你呢?你不跟俺们一起走?”
“我得回去一趟。”苏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袖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新催生的爬山虎幼苗在舒展叶片。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筒,里面装着特意提炼的浓缩晨露,对植物有奇效。
“那老东西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不回敬一下,倒显得不懂礼数了。”
夜阑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提剑起身。
他没有劝阻,只是盯着苏野看了两秒,随即反手解下背上的乌木剑鞘递过去。
剑鞘上布满了划痕,看得出年头不短。
“这里的岩壁太硬,种子不好扎根。”夜阑说,“需要支点的时候,用这个。”
苏野挑了挑眉,接过剑鞘掂了掂,分量很沉,是件好东西。
“谢了。”
苏野说完,便转身钻进夜色,原路返回。
她贴着岩壁,动作飞快。
袖中的藤苗悄然垂落,在身侧形成一道绿影,正好避开巡山弟子的灵识探查。
她脚尖踢飞一块碎石,引开暗处一只妖兽的注意。
最终,苏野停下脚步,俯身按在一块湿润的青苔上,指尖顺着苔藓下的岩缝,确认了断崖的方向。
天亮前,夜色正浓。
断崖边,风声呼啸。
被炸毁的草桥残骸还在风中晃动。
苏野蹲在岩壁的一处凹陷里,麻利的将一把混着聚灵散的爬山虎种子塞进石缝。
聚灵散是外门弟子每个月微薄的月俸,旁人恨不得一粒掰成两半用,苏野却毫不在意的一把撒了进去。
“吃吧,多吃点。”
她拧开竹筒,将里头浓缩的晨露浇了上去。
干瘪的种子一接触到灵液,立刻膨胀爆开。
无数嫩绿的芽尖猛的钻出,飞快顺着岩壁向上蔓延。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光秃的岩壁便被一层茂密的藤蔓彻底覆盖。
这些爬山虎根茎交错,死死扣在崖壁上,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
苏野脱下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外门弟子服,随手将其挂在藤网中心一根最粗的藤条上。
衣服上沾染的追魂印粉末,加上聚灵散催发出的灵气,在罗盘上显示的信号,比十个活人加起来还要亮眼。
做完这一切,苏野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随即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后。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崖边的寂静。
周玄机带着一众内门弟子,气喘吁吁的赶到了断崖边。
他手里的青铜罗盘指针剧烈颤动,死死的指向那面被藤蔓覆盖的岩壁。
“就在这儿!”周玄机喝道。
几个内门弟子立刻拔剑上前,灵力涌动。
“长老,直接动手吗?”
“动手!把藤蔓砍开,把人揪出来!”
几道剑光呼啸而出,狠狠斩向那面绿墙。
然而,剑刃刚碰到藤蔓,变故突生。
这些被聚灵散喂大的爬山虎可不是凡物。
藤墙感受到攻击,猛的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成千上万的叶片瞬间收缩闭合,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位于中心的那根粗藤如蟒蛇般探出,瞬间卷起那件破衣服,猛的缩回岩壁深处的裂缝里!
这一缩,不仅藏起了诱饵,还顺带把冲在最前头一名内门弟子的灵剑也卷了进去。
那弟子手上一轻,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藤蔓成精了?!”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还以为是碰上了秘境里的什么古怪妖植。
周玄机脸色铁青,罗盘上的指针依旧死死的指向岩壁深处,显示目标正在里面高速移动。
五里外。
一处避风的高地上。
苏野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把玩着夜阑的剑鞘,嘴里嚼着从李二牛包袱里拿来的蜜饯。
咔嚓。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周玄机忍不住动用了爆裂符。
夜阑站在她身后,望着远处升起的烟尘,问道:“你早就猜到他会炸桥?”
“猜的。”苏野吐出一颗枣核,“他这种人,把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既然把我们当耗材,就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与其让他牵着鼻子走,不如我给他造个假目标,让他自己去跟空气斗智斗勇。”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霜,听着远处越来越嘈杂的动静,甚至能听到周玄机标志性的咆哮。
“看样子,他们跟那面墙杠上了。”苏野咧嘴一笑,“开始了。”
那面墙的爬山虎种子底下,她还埋了点别的东西。
只要攻击的力道够大,就会引爆地下的沼气囊。
希望周长老的胡子够结实,经得起烧。
夜风送来更剧烈的灵力波动,显然周玄机已经动了真火。
苏野从石头上跳下来,将剑鞘扔还给夜阑。
“走吧,趁他们还在那儿除草,咱们该去干正事了。”她转身看向森林深处。
苏野走到几株蒲公英前,指尖捻起一缕风,闭目感知。
绒球中传来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与她晨露的气息同源。
她随即抬脚,碾碎脚下一块青苔,苔藓下露出一截同样泛着微光的根茎。
这根茎与远处的蒲公英气息相连,正是她留下的路标。
周玄机那边,当最后一片藤蔓被轰碎,露出的只有一件在风中飘荡的破烂弟子服时,这位金丹期长老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好……很好!”
周玄机一把捏碎了那件衣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崖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