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宽达三十丈。
对岸的岩壁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黑红色的岩层。
唯一的连接是一根腐朽的横木,中间断了一截,在风里晃荡,看着随时都会掉下去。
第三天了。
内门的弟子们早就用那烧钱的飞云符飘了过去。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对岸的高地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边。
“喂——还没死绝呢?”对面有人喊,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带着一股优越感,“赶紧的吧,别耽误了长老的时间。反正都是耗材,填沟里也算物尽其用。”
这边,剩下的八个外门弟子脸色发青,腿肚子转筋。
这个距离,别说筑基期,就是金丹期不借助法宝也得掂量掂量。
周玄机站在崖边,手里把玩着罗盘,眼皮都没抬:“路断了,就得有人搭。找个人试跳,看看风向和重力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众人心里一寒。
几个留下来监督的内门弟子对视一眼,狞笑着走向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少年。
那是张小虎,才刚满十六,吓得直哆嗦。
“就你了,体轻,正好测风。”
其中一人伸手就推。
张小虎甚至发不出惨叫,整个人就已经悬空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踹了过来,带着一股狠劲,“砰”的一声踹在那内门弟子的膝盖弯上。
“咔嚓。”骨裂声很清楚。
那弟子惨叫着跪了下去。
苏野顺势伸手,一把薅住张小虎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给拽了回来。
“既然是测风,扔块石头就行了,扔人干什么?”苏野拍了拍张小虎吓傻的脸,然后自顾自的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不见底,罡风如刀。
视网膜上,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闪烁起来:
【环境检测完毕:高空、强风。】
【检测到可联动草本植物。】
苏野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帮内门傻子!”她心里嘀咕,“这哪是绝路,这分明就是个大型纺织厂。”
她闭上眼,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
袖口里,那几株看似枯黄的狗尾巴草像是活了过来,瞬间苏醒。
草茎疯狂分裂、延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去。”
苏野手指轻弹。
第一根草丝射向虚空,在强风中划出一道弧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锵!”
夜阑不知何时站到了悬崖最边缘的凸起岩石上。
他一言不发,反手将手中铁剑用力的插进岩缝里,只有剑柄露在外面。
夜阑回头看了苏野一眼,眼神很冷:“支点。”
苏野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谢了,面瘫脸。”
草丝精准的缠绕在夜阑的剑柄上,以此为锚点,更多的草茎喷涌而出。
苏野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心里清楚,这可不是种地,而是真正的建筑工程。
她需要控制每一根草茎的走向,利用爬山虎的吸附力去抓对岸的岩棱,再用狗尾草的韧性去抗衡山风的剪切力。
十分钟。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座绿色的草绳浮桥横跨了三十丈的天堑。
桥身还在轻微蠕动,看着就让人胃疼。
风一吹,桥身在空中晃晃悠悠。
“这……这能走?”有人咽了口唾沫。
“不能走就飞过去,”苏野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没好气的白了那人一眼,“或者你可以问问周长老愿不愿意背你。”
周玄机此时已经御气飞到对岸,正阴沉着脸看过来。
李二牛咬了咬牙,看着自己那条断臂,那是苏野拼命保下来的。
他心一横:“死就死吧!俺信苏野师姐!”
这傻大个第一个踏上了浮桥。
草桥下沉了一大截,发出吱呀声,但出奇的坚韧,愣是没断。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怕心里再怕,也闭着眼爬过去。
苏野是最后一个上的。
夜阑拔出剑,等所有人都过去后,才跟在她身后踏上桥面。
走到桥心时,脚下的深渊黑不见底。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苏野扶着满是毛刺的草绳扶手,刚想松口气。
对岸,周玄机忽然抬起手。
一张淡黄色的符箓在他指尖燃烧,化作一道火光,没有射向任何人,而是笔直的轰向了桥梁中央。
巨大的气流掀翻过来。
本就不稳的草桥从中间断裂。
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
还没上岸的两个弟子惨叫着坠了下去。
苏野只觉得身体直直向下坠落。
这一瞬间,她甚至看清了周玄机嘴角那抹冰冷的嘲讽。
这是警告,也是立威。
周玄机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里的规则由他来定,谁敢用这种旁门左道出风头,就是这个下场。
“老东西,玩阴的!”
下坠中,苏野反而骂了一句脏话。
她左手猛的向上一甩。
“爬山虎,给我抓死!”
袖口里一直留作备用的三根强化藤蔓瞬间射出,死死缠住了对岸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
“夜阑!抓住了!”
她大喊一声,另一只手在空中盲抓。
一只冰凉的手精准的扣住了她的手腕。
夜阑也是个狠人,下坠途中连剑都没松,借着苏野这一下缓冲,两人被惯性甩向崖壁,狼狈的砸在岩石上,又顺着藤蔓爬了上来,翻身落地。
尘埃落定。
苏野大口喘着粗气,手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全是血。
周玄机背着手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两个死里逃生的人。
“私自干扰试炼秩序,记大过一次。”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试图杀人的不是他,“下次再敢耍这种小聪明,不用妖兽动手,老夫当场格杀。”
说完,周玄机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夜深了。
这片山域的雨说来就来,幸存的几个外门弟子挤在一个背风的狭小山洞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的脸。
角落里,李二牛正卷起袖子,他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
他那条原本毫无知觉的断臂伤口处,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痒酥酥的。
那是苏野白天偷偷给他涂的大力草浓缩汁液。
“苏师姐……俺、俺好像感觉到手指头了!”李二牛带着哭腔,浑身发抖,“真的,俺觉得俺的手还在!”
苏野没理他。
她盘腿坐在洞口,借着微弱的火光,正在一点点修补那截被炸断回收的草绳。
她的手指灵活的穿梭,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两团火。
夜阑靠在另一侧的岩壁上,手里擦拭着那把破剑。
他盯着苏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费这么大劲救一群废物,还得罪了长老。你图什么?”
苏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但在火光下,这笑容看起来有些吓人。
“图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那截被周玄机炸得焦黑的断草,那是狗尾巴草最坚韧的主茎,即便烧焦了,依然硬得像铁丝。
“我就想让那些高高在上,把我们当耗材的人亲眼看看——”
她手指猛的收紧,那截焦草在她掌心发出崩裂的脆响。
“哪怕是耗材,只要数量够多,也是能把这天给烧穿个窟窿的。”
洞外的雨渐渐停了。
一缕惨白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苏野摊开的手掌上。
那里,除了那截焦草,还静静的躺着七八颗指甲盖大小,带着尖刺的古怪种子。
苏野低着头,一颗一颗的数着。
“一,二,三……”
她不是在算还有多少路,而是在算,把这些种子埋进那个老东西的必经之路上,需要多少灵力,才能让他炸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