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跌份儿,越要为了面子要找补回来。
连着三天,他在西荒坡栽了三个大跟头。
第一天是滑倒,第二天是被藤蔓绊了个狗吃屎,第三天最离谱,刚进院子就被不知哪飞来的土坷垃迷了眼,然后一脚踩进了粪坑——虽然苏野坚称那是沤肥池,但赵铁山闻着那一身味儿,觉得这就是针对他个人的袭击。
宗门里那是也没了秘密。
不知哪个嘴碎的杂役传闲话,说执法堂的赵执事让几根杂草给玩儿得团团转。
这脸若是捡不回来,他以后在那些新入门的弟子面前还怎么挺直腰杆收“孝敬”?
第四天晌午,日头正毒。
赵铁山这回没带跟班,他是扛着一摞厚木板来的。
“哐、哐、哐。”
木板砸在烂泥地上的声音沉闷且实在。
赵铁山一脸横肉绷得紧紧的,每走一步,就在脚下铺一块板子。
既然这地邪性、容易滑、还有坑,那老子铺路走总行了吧?
木板宽一尺,厚三寸,就是下面藏着钉子也扎不穿。
苏野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本掉渣的《低阶灵植培育通解》,头都没抬。
若是凑近了看,就能发现这书页的夹缝里塞着几张草纸,上面画满了受力分析图,炭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正中间一行标题格外嚣张:《论惯性思维下的防御漏洞与狗尾草的定点爆破》。
赵铁山铺到了田中央。
这一路顺畅得不像话,连个蚊子都没叮他。
他心里的底气瞬间足了,那种被人当猴耍的憋屈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站在最后一块木板上,甚至还跺了两脚,感觉脚下硬实得很。
“苏野!”赵铁山扯着嗓子吼,伸手就要去掀身前那块用来铺路的木板,准备挪到下一步,“我看你今天还有什么……”
话没说完,脚下那种踏实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不是滑,是空。
那块原本看起来四平八稳支撑着木板的泥地,在他重心完全压上去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软面团,噗嗤一声塌了下去。
苏野昨晚没干别的,就在这几块必经之路上挖了深坑。
坑里填的不是土,而是几十个吸饱了水的死土团,表面只轻轻盖了一层浮草皮。
这玩意儿看着硬,遇力就散,跟流沙一个德行。
赵铁山只觉得身子一沉,还没来得及提气,整条右腿已经齐根陷进了泥里。
“这——”
惊恐刚爬上他的脸,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泥坑底下早就埋好了一圈狗尾巴草。
这几株草平日里看着蔫头耷脑,此刻一旦见了活物,草叶边缘那细密的锯齿瞬间倒竖,顺着赵铁山的裤管就往上窜。
它们不像是在缠绕,更像是在编织,眨眼间就在他腿上结成了一个死扣。
紧接着,周围几株粗壮的主茎猛地向后一仰,利用杠杆原理,将那个死扣狠狠一提。
“啊!”
赵铁山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是被钓起的胖头鱼,直接被倒吊在了半空。
那条陷在泥里的腿顿时被拔出,整个人就在田中央晃荡,那身原本打算用来撑场面的行头瞬间被泥浆糊满,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院角的大石头后面,小豆丁探出脑袋,怀里抱着个本子,手里攥着那根快要磨秃了的炭笔,刷刷狂记。
“事件编号07:木板战术失效。敌人陷入预设陷阱,耗时三秒完成捕获。状态:持续晃动中。”
写完,小豆丁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苏野,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苏野合上那本早就看烂了的通解,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小豆丁的肩膀:“记详细点,这一招叫‘心理盲区打击’。他以为防住了脚滑,其实防不住地陷;他以为木板是盾,其实那是遮住陷阱的眼罩。”
她走到田边,仰着头,眯眼看着还在半空乱蹬腿的赵铁山。
“赵执事,这视野不错吧?”苏野语气凉凉的,“你说你要是早点把我的灵泉份额批下来,我也犯不着拿您这么金贵的身子试草。这狗尾巴草劲儿大,勒坏了您的腿,我可赔不起。”
赵铁山脸涨成了猪肝色,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倒控充血,脖子上青筋暴起:“放我下来!反了你了!我要上报宗主!我要让你这废柴滚出……”
“嘘。”苏野竖起一根手指,“再喊,我就让它们挠你痒痒肉。”
挂在他腿上的狗尾巴草极具灵性地抖了抖毛茸茸的穗子,顺着裤缝往里钻了几分。
赵铁山浑身一僵,瞬间闭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远处,青云宗最高的观星台上。
凛冽的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林昭阳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云雾,精准地落在那片不起眼的西荒坡上。
以他的目力,那点小打小闹尽收眼底。
他眉头一点点皱紧,手里握着的传讯玉简闪烁了一下微光。
“查清楚了?”他问。
玉简那头传来柳清瑶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刻板:“查过了。外门弃徒苏野,近三月只领过宗门最低配额的杂粮。灵泉水一滴没取,全是她自己去后山挑的山泉。至于土壤……有人看见她去死地挖过几筐废土。”
林昭阳盯着那片泛着诡异绿光的田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
“没有灵泉,没有灵土,用的还是废料……”他低声喃喃,草木无心,怎么会有这种应激反应?
那几株杂草刚才的动作……像是有脑子。”
夜色渐沉,西荒坡重新归于寂静。
赵铁山最后是被几个闻讯赶来的杂役弟子七手八脚抬走的,走的时候连句狠话都没敢放,因为他的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抽筋。
破旧的木屋里,一灯如豆。
苏野盘腿坐在草席上,将今天的数据一条条录入手札。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这一页的末尾重重画了个圈,写下一行总结:“测试结论:预埋陷阱 心理误导=零成本防御。备注:狗尾草韧性提升15%,需补充水分。”
合上本子,她从袖袋深处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纸,剥开,将里面那颗有点化了的蜜饯塞进嘴里。
糖是阿福白天偷偷塞给她的,甜得发腻,但正好压一压嗓子眼里的那股土腥味。
“姐姐,”小豆丁趴在桌边,盯着那本手札,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他还来吗?”
苏野嚼着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来啊,怎么不来?我不靠宗门发工资,这也就是个免费的陪练。他多踩一次,我这田里的草就多长一分本事。”
正说着,窗外那片漆黑的田地里,一根最为粗壮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晃了一下叶片,仿佛是在伸懒腰。
苏野眼前的虚空中,几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小字一闪而过:
【万物草莽谱·实时反馈】
【技能分支:狗尾巴草】
【熟练度提升:坚韧之缚·绊行模式(熟练)】
【当前特效:缠绕力度 20%,触发连带反应概率 10%】
她满意地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唯有墙角的一只破瓦罐里,隐约透出一丁点白光。
那是前几日她随手救活的一株蒲公英。
它没有像外面的同类那样随风飘散,反而越长越壮,顶端那颗绒球此刻正微微膨胀,每一根绒毛都白得发亮,像是在积蓄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