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还没叫,西荒坡那扇柴门就又被踹开了。
“咣当”一声,门板直接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烂泥地上。
苏野手里正攥着半个黑面窝头,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向门口。
晨光里,赵铁山手里晃着执法堂的铜牌,身后跟着三个垮着脸的黑衣弟子。
过了一夜,赵铁山虽然换了身新锦袍,头发也梳得整齐,但苏野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怪味。
“苏野,有人举报你私自培育禁忌魔植!”赵铁山的嗓门很大,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块地,“昨晚有人亲眼看见你这田里冒绿光!肯定是在炼制邪门毒草,交出来!”
苏野费劲的咽下嘴里干涩的粗粮,茫然的眨了眨眼,顺手把剩下半个窝头往袖子里一揣:“赵执事,您这话说的,我这地方连灯油都买不起,哪来的光?要真有光,那也是我饿的眼冒绿光。”
躲在破陶罐后面的小豆丁没忍住,“噗”的一声,赶紧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了嘴。
赵铁山脸皮抽搐了一下,大手一挥:“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根挖出来!”
三个黑衣弟子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拎着铁锹下了田。
苏野没拦着。
她只是慢吞吞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像是腿麻了跺了跺脚,随后脚尖看似无意的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这个动作轻的连只蚂蚁都踩不死。
但地底深处的东西醒了。
昨晚她用清晨的冷露混着黏土,在那批狗尾巴草的根系上浇了一遍。
那些根须里,裹满了碎瓷粉末和聚灵散的残渣。
平时这是一团死物,可一旦受到外力挤压——
“咔嚓。”
一名弟子的铁锹狠狠的铲进了土里。
这一铲子下去,地底立刻有了反应。
整块地皮猛的向上一顶。
“哎哟!”
那个下铲子的弟子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的铁锹被一股怪力直接崩飞,他整个人重心不稳,仰面摔了个结实。
紧接着,旁边两个刚要落脚的弟子,还没搞清楚状况,脚下的泥土就变得滑腻又有弹性,三人瞬间滚成了一团,惨叫连连。
其中一个刚想爬起来,一根极细的草丝崩断,带着泥点子狠狠的抽在他的屁股上,疼得他嗷一嗓子原地蹦起老高。
“废物!一群废物!连路都走不稳!”
赵铁山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早有防备,今天特意穿了双厚牛皮靴,鞋底还钉了铁钉用来防滑。
他不信邪,推开挡路的弟子,亲自一步跨进了田里。
这一脚,稳准狠。
但他没想到,这块地的机关根本不是防滑那么简单。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脚底传来,根本不容他反应。
“什——”
赵铁山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吧唧”一声,精准的摔进了田垄旁的积水坑里。
这泥水是昨晚刚积的,黑乎乎的一片。
院里鸦雀无声。
三个黑衣弟子趴在地上,脸憋成了猪肝色,想笑又不敢笑。
苏野靠在只剩门框的墙边,一脸无辜的叹了口气:“赵执事,都跟您说了慢点,我这地还没修整,地气冲,容易绊脚。”
赵铁山从泥水里狼狈的爬起来,那身新锦袍算是彻底废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眼神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正要发作,篱笆外忽然传来一阵笃笃的拐杖声。
“大清早的,吵什么?”
一个银发老妪挎着药篮子路过。
她背有些驼,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婆婆。
赵铁山一见来人,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婆婆虽然只是个外门扫地的老药师,但在宗门里资历很老,据说连内门长老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陈……陈老。”赵铁山咬着牙拱了拱手,“例行公事。”
陈婆婆没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荒田,最后停在一株断裂的狗尾巴草上。
她弯下腰,捡起那截沾着泥的草叶。
枯瘦的指尖在断口处轻轻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原本浑浊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深邃起来。
陈婆婆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苏野。
苏野正百无聊赖的抠着指甲缝里的泥,仿佛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动静。
“走吧。”陈婆婆扔掉草叶,语气淡淡的,“这地里没什么禁植,就是土硬了点,也不怕硌坏了脚。”
赵铁山虽然不甘心,但也不敢在陈婆婆面前造次,狠狠瞪了苏野一眼,带着一身泥水和三个手下,骂骂咧咧的撤了。
等到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坡下,陈婆婆才重新挎起篮子。
经过苏野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丫头,别让人看见你在死土上养灵草根。这种手段,只有那地方的人才用。”
苏野抠指甲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抬头:“婆婆您慢走,我不懂您说什么,我就是种着玩的。”
陈婆婆也没再多问,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旁人,苏野才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手札,翻开新的一页,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新的表格。
表格顶端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论高压反弹力度与聚灵散残渣浓度的线性关系——第三次实地测试》
她在“牛皮靴”那一栏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又在备注里写下:承重两百斤,反弹高度两尺,建议下次增加一成瓷粉。
夜色重新笼罩了西荒坡。
小豆丁趴在缺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上,正一笔一划的抄写着今天的种草日报。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正在整理草籽的苏野。
“姐姐,”小豆丁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在夜里显得很清脆,“你说,这草要是能听你的话,是不是以后就能帮我们打坏人了?”
苏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出奇。
“它早就能了。”
她伸出手,掌心贴着地面。
整片试验田的地下,无数根系微微发烫,将她的感知延伸到了田地的每一个角落。
月光清冷的洒下,照着那片看似荒芜的废田。
风吹过,田边的几株狗尾巴草并没有顺风摇摆,而是缓缓转动叶片,齐刷刷的指向了院门的方向,警惕的注视着外面。
而在山下的执法堂里,赵铁山正对着镜子处理脸上的淤青,捏紧了拳头。
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他倒霉的开始。
赵执事被几根杂草戏耍的流言,已经开始在宗门里悄悄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