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显然气的不轻,来回在屋内踱步:“既然你们不服,那就拿着账册去老祖宗跟前评理,省得到时候背后嚼舌头根子,说我理不了事,只会乱发脾气!”
说到此处狠狠盯着王善保家的冷笑:“我也不怕你跟大太太说,我还要去找大太太说理,一个陪房不说帮衬,一次两次挑头刁难主子。我倒要问问大太太,是单冲着我还是平日里就这么教奴才的。”
平儿眼见事要闹大…到时二奶奶那边怕也要吃挂落儿…
忙递过茶水劝慰:“三姑娘,别气坏了身子。我回头跟奶奶说,定饶不了他们。”
探春并未接茶盏,晒笑道:“平姐姐看了半日的戏,可是累了乏了,这茶合该自己吃。”
平儿尴尬间,探春又站起身冲着众婆子:“今日便同我去老太太那说清楚!这一本本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的明白!哪一样经你们手没被扒层皮!你们也算是府里用惯了的老人?!”
厅内鸦雀无声,只有渐重的喘息声。
周瑞家的擦了把汗,战战兢兢跪蹭到了前头磕了个头:“三姑娘,是我们的不是,这账册今日就重新做,往日定全都听三姑娘的可好。”说完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善保家的。
王善保家的跪在地上,满脸通红羞愤难当。但要是闹到老祖宗跟前那可是全完了,只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磕头赔笑:“三姑娘,是我老糊涂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遭吧。”
众婆子也都附和着,一时厅里又乱了起来。
探春见状,慢悠悠靠回圈椅中:“年节底下的,我若不是怕老祖宗忧心生气...”
话音一转;“罢了,既是知道错了,那我这倒是有个法子,若是能应承,今日就作罢,若是不行那就去见见真章。”
众人都惶恐的看着探春,口中连声道:“再无不应的,三姑娘说吧什么法子。”
探春抿嘴笑了出来:“从今日起,就在旁边抱夏把这几年的账册从新理好。再一个,贾府的还的是贾府的,把你们的亏空都补上吧。这样再往后大家两相便宜,在二奶奶那也有个交代可好?”
几个婆子听了浑身僵硬起来,只是一个劲儿擦着汗。
平儿在旁也看得心惊,这三姑娘往日竟是不显,今日一见,行事做派怕是不比奶奶差分毫,只怕因着识文断字的缘由,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婆子们无一人应声,探春眼神凌厉起来看着众人:“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在府外置办的那些家产!若真要细查,只怕还有更多的!”
周瑞家的磕头如捣蒜:“姑娘大度!”
其他婆子也随着反应过来,连连磕头。
探春面色恢复如初:“酒宴也差不了几日了,还等着银子使,五日之内都将亏空补齐,若再出什么岔子,我要叫你们知道我的手段!侍书、翠墨,同嬷嬷们一起抱着账册先去理帐吧!”
“是,姑娘。”
婆子们见状如蒙大赦,就像身后有鬼撵着般,紧随着俩人身后出了屋子。
平儿对着探春行了一礼:“三姑娘果然是个理家的好手,有姑娘在,我们奶奶也能好好将养了,这也算是帮了我们奶奶的大忙了。”
探春似笑非笑:“平姐姐果真如此想的?”
平儿叹气道:“三姑娘想多了,我虽只是个通房…定也是盼着贾府好的。”
探春拍了拍她的手,仿佛自言自语:“如此就好,琏二嫂子有你也是福气,平日还的多劝着些。”
一语话毕,平儿脑中仿佛响了道惊雷。
俩人再无过多寒暄,平儿悄悄退了出去。
看着晃动的门帘,探春轻叹了口气。眼下宴席在即,各处也都在准备年前洒扫了。府内的管事婆子大动,怕是要出乱子。有些束手束脚,等过了这事才盘算吧。
正琢磨间,侍书打帘进来压低声音回话:“刚二门外的一个婆子来找我说找到潘又安了。”
探春一听来了精神,紧盯着侍书:“在哪里?人可看住了?”
侍书点头:“在西街门一个小巷赁了间屋子,躲在那里,现在已经叫人看住了,就等姑娘吩咐。”
“戌时正,等嬷嬷们都走了,叫茗烟悄悄给我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见侍书出院去寻茗烟,探春便走到花梨木书案前执笔,勾勾画画认真写着什么。写写停停,不时望向窗棂外,待再抬头已是日影西斜,廊下的风灯轻晃着。
廊下一阵细碎声响过后,茗烟压着嗓子:“三姑娘,潘又安带过来了。”
探春理了理衣襟:“进来吧。”
门帘子一掀,茗烟先探进来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扫了眼屋内,身子一侧,让出身后的人来。
探春朝那人看去,只见来人垂手敛目,比茗烟高出大半个头,十六七岁,容貌俊秀。只是此刻眼窝深陷,形容憔悴。穿着一身半旧雅鸦青色棉袍,迟疑着进了屋子,站在门帘边就止住了步子。
茗烟推了他一把:“杵在这干嘛,给三姑娘请安啊!”
那人略微抬头,咽了口唾沫,迟疑着:“三...三姑娘好。”
“你便是潘又安?你可知司琪姐姐现下如何了?”
那人肉眼可见的哆嗦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抖着嗓子“都是我的错,不关表姐的事,我…我…”说着哐哐磕起头来。
探春皱了皱眉叫他先起来说话。
再起身时,略带哽咽之声,明晃晃的烛火照映下额头上已见了青印。
探春听他话音,并非龌龊小人,便耐着性子问道:“我只问你为何将司琪抛下,自己躲出去,既然如此何必当初?”
潘又安听了大急,脸色惨白又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痴心妄想!自己没能耐,还拖累她至此!表妹她是个烈性子,若是因为我出什么事…求求三姑娘救救她!我来世当牛做马…”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探春听了,便知道潘又安并非薄情寡义之人,再结合今日的做派,心里已经猜到一二。
“这话原本不该我来问,只是素日觉得司琪是个好的。你既然这么看重她,为何要跑?抛下她一个姑娘家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