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也未瞧平儿脸色,转身扶住侍书的手。主仆几人慢慢隐入夜色中。
日夜交替转换,暗夜渐渐透出微光。
晨雾中,角门远处一个婆子走出。边打哈欠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又顺手掏出门匙,按部就班行着每日开门的差事。
随着“咔哒咔哒”的声音,整个大观园也从沉睡中渐渐抽离。
卯时正,平儿早已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梳着头。
“今日去,先看看三姑娘怎么说,只别叫她挑出咱们的不是来。要做什么都依着她就是。”凤姐靠在榻上慢条斯理的交代着。
平儿端着汝窑瓷碗,放到案几上:“奶奶先把药用了。”
凤姐并未理会,丹凤眼微眯:“若有事,你不必替她出头。若是婆子们辖制住了她,那打个圆场即可。若是她占了上风,倒是叫我另眼相看了…总之,咱们就是去走个过场。”
说罢,轻笑招呼平儿凑过来,在耳边说着什么。
“二奶奶,嬷嬷们到了。”廊下的小丫头传话声传进屋内。
“去吧。”凤姐示意。
平儿转身,抚了抚散乱的鬓发,迎了出去。
院内,昨日得到信儿的管事媳妇婆子们乌压压站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块,正在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帘子响,众人都看过来。
周瑞家的挤出一脸笑,快步走到跟前:“平姑娘,可是咱们二奶奶有什么吩咐?”
平儿面上平静无波:“劳烦几位嬷嬷早起,原是有件要紧事。”
声音刚落,众婆子俱都静了下来,只拿眼瞅着。
“嬷嬷们也知道,二奶奶身子不爽利。老祖宗将府里几件大事都交给三姑娘操持…”
话未说完,婆子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平儿似有似无瞟了眼窗棂处,迈下台阶:“咳…嬷嬷们这就跟我去三姑娘那吧。”
周瑞家的眼尖,忙压低声音:“都小心些吧,二奶奶还在歇着…”众人心照不宣的闭了嘴,轻手轻脚跟在后头走出院子。
众人踏上沁芳亭,晨雾已渐渐散去。
两个小丫头恭敬站在曲径通幽处,向平儿行礼:“平姐姐,我们三姑娘叫我们来迎诸位嬷嬷们。”
周瑞家的听了跟后头的婆子们使了个眼色,趾高气昂打头越过了众人先朝着秋爽斋走去。
屋内,探春也早早起身,此时候在候正厅内。
平儿打头进了屋,就见探春坐在正对大门处的紫檀木圈椅上。
就见今日三姑娘上穿紫色金鼠皮袄,下配翠蓝撒花棉绸裙。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发髻中那累丝金凤上,愈发显的端庄大气,气势逼人。
婆子们跟在身后见了,微不可查的收敛起来,以周瑞家的为首,七嘴八舌的请安行礼后在厅中站定。
探春嘴角微翘:“平姐姐、嬷嬷们都来了。那我就不客套什么,开门见山,也免得耽搁大家伙儿。”
说着端起白瓷釉茶盏:“侍书、翠墨将账册分发给嬷嬷们仔细瞧瞧。”
周瑞家的跟几个婆子对视后笑着道:“三姑娘放心”。垂头间将眼中的不屑藏了起来。
探春并未搭理,用茶盏盖撇着浮沫:“看仔细了再回话。”透过氤氲雾气望着站在地上的管事婆子们,心里琢磨着今日先拿谁开刀呢。
半晌后:“嬷嬷们可都看过了?”
见众人点头看过来:“我看了几日的账目了,有几处不明白,想问问。”说着接过翠墨手中胭脂盒。
“府内各处胭脂水粉按例都是每月二两银子”
“没错,是二两。”吴新登家的回话。
“那为何都是二两?”
吴新登家的笑了笑,挤到前头:“三姑娘咱们府里按旧例一直都是这个数。”
“哦?旧例?”探春冷笑一声,将桌子上的另外一本账册拍在了桌上。
众人皆是一愣。
“你再仔细看看旧例每人二两银,我竟不知府里的小姐丫鬟都是一样的。这是其一!还有,你来看看,这种质量低劣是拿来给我们用的?我瞧着连街上的还不如些!”
吴新登家的拿着账册敷衍:“许是底下的媳妇记错了也是有的。”
“啪!”一本账册正摔在她脚下。
探春蹭的站起身:“你也是府里用惯的老人了,是谁教你这么跟主子回话搪塞的?难道平日你对着琏二奶奶也这么回话?”
“三姑娘冤枉啊!平日里这些账册都是清清楚楚,二奶奶也并未说过什么,怎么就到这里就…”
探春冷哼:“胡乱做账单不论,说起旧账,我将近几年的都翻看过了,要不要一笔一笔对啊?”
吴新登家的听了,垂手而立,打着马虎眼:“瞧三姑娘说的,既这么着我现下就回去查,此时却是不太记得了。”
探春厉喝:“好,好得很!侍书,将那些旧账册拿出来,今日就在这一笔一笔对过,一日不成那便二日!进来时我就说过想好了再回话,别打量我是姑娘家,就想蒙混过关,我眼里不揉沙子!你来瞧瞧!”
探春翻开一本前年账册,指着一行,一字一句:“府里的主子丫头总共二百多人,就按二百人每人每月脂粉二两银子算,满打满算四百两,这上头为何多出了两倍?这还只是每月的!”
说着又往前头翻着,一一指着:“每月多出来的银子呢?吃了?为何这落款处又记得跟这个数目对不上?”
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王善保家的赔笑打圆场:“三姑娘有所不知,如今那上好胭脂确实比往年贵上不少。”
“胡说!我昨日才差宝玉的小厮茗烟去询过价,要不要把他叫来对峙?”
王善保家的听了,嘴里胡乱应着不敢,一点点往后蹭去。
探春转身拿起桌上另外一本账册杵到她的脸上,声量猛地拔高:“你再来瞧这火烛灯油钱,我听老太太给宝玉捐灯油时说过,每月合二百五十斤油,三百多两银子足够!这上头写的多少?且还每月都不一样?还有这车马用度,老祖宗的每月用度是二十两,难不成都跟老祖宗一样了?”
探春说着脸色通红,用账册拍着吴新登家的脸:“你瞎了还是傻了?你平日就是这么糊弄琏二嫂子的?”说着状似无意瞟了眼平儿。
王善保家的又犯了显摆的毛病,生怕落在人后:“三姑娘您这么说…这是怀疑我们贪了银子?就连二奶奶也未曾说过这话。”
“妈妈这是…”平儿想上前阻止已是来不及。
“啪啪!”
就见王善保家的脸上挨了两巴掌,立时红肿起来。
“夜查那日我就跟你说过,再惹事,可就不是挨嘴巴能了事的!你今日又在我跟前胡沁什么?打量我姑娘家好性儿?我何止怀疑你们贪了银子,你们简直是把这公中的银子当成自己家的体己钱了!”
这两巴掌下去,吓的婆子们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