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奶奶正病着,这会子去?不如…”
见侍书怔愣着,探春厉喝:“快去啊,使唤不动你了?就是因为她病着,有些事才不得不问明白!”
探春捡了几本重要账册,拿眼看着侍书。
侍书还是第一次见自家姑娘这个神色,惊道:“姑娘别生气,我就去。”
子时正,大观园内一片静谧。
最前头是刚入睡便被叫醒的茗烟举着火把,身后侍书高举风灯,翠墨搀扶在探春身侧,主仆四人被灯火笼罩。缓缓朝着角门处停的暖轿走去。
冷风灌入,探春忙兜紧风帽。
与此同时贾府内东跨院榻上平儿也正替凤姐掖着被角。
今年秋寒来的早,再加上自小产后便落下病根,府内杂事、烦心事不断,如今躺在榻上的凤姐瘦的略微脱了相,往日风华不在,只剩下一双丹凤眼还算灼亮。
对上那双眼,平儿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带着些许鼻音:“奶奶先将我热着的参汤用了再歇着。”
说着不等回话,径自站起身,掀帘站在了廊下用帕子按压着眼角。
探春四人进了院子,正看见这一幕,便停住了脚。
丰儿前头带路:“三姑娘看着点脚下。”
平儿听见动静忙走下台阶:“三姑娘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探春看着平儿通红眼眶,暗自叹气。顿了顿,就听见里间传来凤姐有气无力的声音:“是三姑娘来了?我还未睡,进来罢。”
平儿无奈,只得打了帘子。却不进去,将探春引到鎏金珐琅炭盆前:“三姑娘先暖暖手,如今我们奶奶却是再受不得一点凉。”说话间眼眶再次微红。
一股浓重药气混杂着麝香味道直冲脑门,探春低头皱眉。
偶尔咳嗽声从里间传出:“三姑娘进来罢,这时候来肯定有要紧的事。”
将斗篷递给侍书,探春走进里间。
凤姐正靠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愈发显的脸色煞白。正嘴角噙着笑冲她招手:“三妹妹来了,快坐。”
探春依着凤姐的话坐到了塌边:“二嫂子如今可好些了?这些日子忙着看账,也未来瞧过,嫂子别往心里去。”
凤姐笑了笑,却又咳嗽起来。平儿忙到跟前抚着胸口,好一阵子才喘匀了气。
探春来时满腹的话,此时竟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凤姐苦笑:“三姑娘不必如此,我既叫你进来,就不是强撑,只是这些日子又受了凉才这样。”
见探春还是未出声,微直起身子;“三姑娘不说我也明白,如今这家看着繁华着锦…里头却是个空架子。我现在有心无力,看着你是个好的,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倒比那些人强些个,我是信的过你的。”
说着又咳成一团,平儿忙轻拍后背,递过茶盏,伺候的周到。
半晌,探春咬了咬唇;“既琏二奶奶信重我,那我就知无不提了。”
伸手将袖笼中的几本账册放到了洋漆描金小案上。凤姐瞧了反倒扬起两侧唇角。
探春翻到第三页指着一处:“旁的不敢说我比二奶奶知道,单这火烛钱我却是在老太太那听鸳鸯姐姐说起过的,每月各处领二两,但这记着的事八两银,这还不算还有这脂粉钱…”
探春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还有这乌银洋錾自斟壶,还有这…”说着不由生气,声音拔高:“这显然是虚支冒领的!这些银子不多也罢了。”
探春将另外一本账册翻开递到凤姐面前:“南安太妃寿礼支取每支取的五百两,竟是分着几次,且几笔加起来,便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算是巨款。便是来问问琏二奶奶,若知道里头是个空架子了,怎地还?…”
探春指着落款处几个清晰打字止住了话头,瞅着凤姐。
凤姐看着落款处明显呼吸急促起来,喘了几口气后,看向探春的眼神竟比那烛火还要亮上几分:“好个三姑娘!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人!这些日子我病着,竟不知道底下人敢如此行事,要不是今日你来,我倒还要被蒙在鼓里!”
说着招呼平儿:“替我给三姑娘行礼,如今我下不了地,她替我也是一样的。”
平儿过来就要行大礼,探春连忙起身拦住。
心里明镜般,这凤姐其他款项一字不提。眼见着这笔巨款逃不过,只拿平儿来搪塞。若是闹到老太太跟前,她也只说病着受蒙蔽。若是不闹,也奈何她不得,还拉进了关系。
探春没有接话茬:“琏二嫂子,我如今也是刚领了这差事,所以才来问个清楚。既您病着,那就问清到底是经手那几位管事,各个管事都在负责哪项银钱的事?”
见凤姐垂头不语,便笑着站起身:“这起子人精,趁着二奶奶病着作妖,我不答应。您把管事的名单给了我,明日我便替二奶奶正名!”
眼见着凤姐又咳成一团,探春眼露不忍。但也只是不忍罢了,这份不忍比起整个贾府,连带自己的前途比起来微不足道。
探春叹气:“二嫂子往日你待我很好,我也敬你往日辛苦和不易。今日是我查出来,就着我的手帮嫂子把这些账好好理一理吧。”
凤姐听探春说的婉转且并无恶意,便将身子委顿在大红金钱蟒靠背上,闭着眼:“平儿,今儿我乏了。明个儿你带着管事的婆子们去见三姑娘。”
说着冲探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姑娘…我就不送了,来日我病好些再细聊。”
探春直视且认真道:“二嫂子要好好将养,贾府唯独缺不了这样能干的人!”
说完顺着平儿撩起门帘处弯腰走了出去。
凤姐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仿佛看到了摇摇欲坠的贾府和远去的掌家权,无力地将脸埋进了锦被中。
平儿将探春送出院门外,行了一礼:“我们奶奶如今虽病着,也不是一次夸赞三姑娘…”
探春拍了拍平儿的手:“平姐姐,平日你要多劝着些…毕竟拆东墙补西墙,再加上内里那些人的算计,终归大家要在一处,若只管想着各自的算计,那还不如早日一拍两散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