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像她爹一样,做一个备受大家爱戴的好官。
当然,她要是能帮到像她或是欢欢那样有想法却稍微欠缺点机会的姑娘们就更好了。
越发坚定下决心的小姑娘满心期待,连带着眼中也不自觉盛满了对她想象中那般来日光景的无限向往。
郭淮之闻此先是一愣,而后半晌方恍惚着回过了神来——只那回神后的男人面容上瞧着却似并未有那太多的欢欣,他沉默着,良久才慢慢绽出个勉强称得上是“惊喜”的笑:“……是吗?那看来我们家阿渡的志向很是远大。”
“——爹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脑子里可还没想过这些。”
“诶?您之前竟然没想过这些!”郭渡循声惊讶不已,她原还以为自家这个当初未及而立便已拿了殿试传胪的老爹也同她一样,是个自幼就爱极了读书的学究,“那您当年都在做什么呀?”
“我?我当年玩的,那可就多了。”郭淮之弯眼笑笑,眉目间不经意透出点模糊的怀念,“什么上树下河,跟人学着玩泥巴弹珠。”
“十来岁那会恰好是我最为淘气贪玩的年岁,不光书不想念,那君子六艺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上一眼——我当时恨不能整日泡在河里跟着镇子里的孩子们一起捉鱼摸虾,那时你曾祖和你祖父他们,为此可没少对着你爹我动用家法。”
“有好几次都险些要抽断了那几根行家法用的竹条子呢!”男人说着憋不住露出几声嘿嘿的笑,他面上亦难得多现上了几分飞扬夺目的少年气,“还好我手脚利索,跑得快,不然,我非得被他们抽断个胳膊腿的不可。”
“好么,合着您年轻的那会还是个‘混世魔王’啊!”听过男人那一番讲述的郭渡目瞪口呆,看向对面郭淮之时的表情中不受控夹杂了些许幻灭。
真的,此事当真是任凭她想破了脑袋,她也想象不出自家老子当初居然还能是这样的一副混账模样——什么上树下河捉鱼摸虾,不知道的,恐怕还要以为他说的是村口泥巴塘子里那群正打着滚、年龄还不够上学堂的孩子们!
——她觉着,就算是像小钟哥哥那样贪玩的男孩,等到了这年岁了,也多半没那么能胡闹淘气了……哪想到她爹?
这真是……真是那句话该怎么说来着?
哦对,叫“人不可貌相”!
——嗯……人果然是不可貌相。
“我还以为您是从小就和一样很喜欢读书的哩……”小姑娘嘀咕着越发压低了脑袋,一时有些无法直视她那犹自沉浸在回忆里的爹。
郭淮之听见她那嘴颇含不满的小小嘀咕,不由愈加笑弯起一双眼:“我那时,是很喜欢读书。”
“但喜欢读书,并不影响我同样也很喜欢玩呀,阿渡。”
“人们的兴趣总是很复杂的,大多数人的爱好也不会终其一生都一成不变。”笑够了的男人起身轻拍了孩子的脑袋,口中那话无端藏匿了几分意味深长,“所以阿渡,你真的想好了,来日打算像爹爹一样去做一个能造福一方的好官了吗?”
“想好了的,爹爹。”郭渡不假思索,仰头让男人清晰瞧见了她瞳底映着的那一派坚定,“这一点是我早就想好了的——也不怕会遇到困难。”
“好,既然你是已经想好确定下来了的,那为父也就跟着放心了。”郭淮之应声颔首,他面带欣慰,目光内却又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是怅然还是担忧的复杂情绪。
一直在一旁细细观察着几人神情祝今欢敏锐地发觉到了男人面上的这点异常,她眼神闪了闪,少顷方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中捏着的半块点心。
“舟舟。”早在客栈里磨炼了一手好察言观色本事的小妮子轻轻拉扯了自家友人的衣袖,后者觉察到她的动作微微一愣,须臾才陡然转过了那个弯儿。
“对了,爹爹,你说到读书这个东西,我突然想起来了。”意识到祝今欢可能觉察到了某些东西的郭渡眨了眼,果断顺着她那提醒轻巧地转移开了话题,“你那有关于咱们南康府境内农作器具和农时历法一类相关的书没?”
“欢欢最近在研究一些新鲜的农具改良方法,想找点有用的资料参考参考。”
“农时历法这当然有,农具相关的……我记着,书房里好像是也有那么两本详细记录了南康农人们常用农具样子的书,此外应该还有一些前代官员们修葺好的农书,小今欢要是需要,我等下可以把它们连同农时历法那些,一并给你们拿来。”冷不防听到那要求的郭淮之下意识顺口答了个心不在焉,一时竟浑然没觉察到他方才那话里有过什么问题。
——他这会只满脑子纠结着郭渡的那句“不怕会遇到困难”,他觉着这孩子似乎是将这困难想得太过简单,却又不好意思胡乱打压她心中将将燃稳了的那一团火。
——孩子们的梦想总是最珍贵的。
他不愿,更不想去做那种随随便便就给人泼冷水的、讨厌的长辈。
心绪愈渐复杂万般了的郭淮之无声叹出口气来,祝今欢见状忙起身对着男人点了点头:“需要的,伯伯。”
“不过,这就不劳烦您再多跑一趟给我们送过来了——我等下直接跟着您去书房取就好了,刚好我这点心吃得有点多了,也想趁机多散散步,消消食。”
“免得等到了晚饭我那肚子都还要被这群点心占着,再浪费了您和伯母吩咐人准备的一桌好菜。”小妮子话毕咧嘴拍了肚子,她这番话说得称不上文雅,却足够有孩子们的天真童趣。
郭家夫妇被她逗得禁不住立马放开了笑,郭淮之见此沉吟着略一思索,遂痛快地颔了首:“好,左右那书房离着阿渡的院子也不远,那你就随我去一趟罢,也好教我这个主人家顺路带你在府中赏玩一遭,趁机多尽一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