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之那话答得痛快,等到这边厢的小姑娘们吃饱喝足,他果然也如先前那般,痛痛快快地便带着祝今欢去了他的书房。
“走吧,小今欢,伯伯带你上书房拿书去咯!”这功夫心绪已然平静下来了的男人笑眯眯弯起一双眼,遂引着那比自家闺女还稍矮上两分的孩子出了小院。
那书房离着郭渡常日居住着的院子虽不算远,但二人若想从刘嫦玉的住处赶到那里,却亦着实是要慢慢走上好长的一段距离。
穿行过游廊时小姑娘曾无意识略略放空了双眼——打从方才起她就发现了,这郭家虽也是个正正经经的大户人家,可那常日留侍在府中的婢子小厮们却绝不算多。
她这一路走来,除了曾在刘嫦玉院外零星瞧见了三两个往来端送茶水的侍女外,竟就再未瞧见一个多余的侍从,可见郭家的家风确乎是表里如一的清正节俭,不喜奢靡。
否则……不说别的,据她所知,单论府内的下人数量,只怕寻常家底稍厚一些、有个二进园子的富户家里,大抵都不止这点。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比如,方便她趁机开口问一问不适合被其他人听到的问题。
祝今欢思索着眨了眨眼睛,目光又近乎本能地转落到了身侧的男人身上。
彼时郭淮之争专心致志地给小姑娘带着路,不时再引着她瞧一瞧他府内那些由他和刘嫦玉亲手栽种下的草木——什么水边歪着的那棵石榴树是他夫人怀阿渡时他给她们娘俩种下的,什么檐角挂着的那只被人涂成了花脸的丑灯笼是郭渡头一回拿笔时产出的大作……
男人一提起他的妻女,就像陡然被拉开了什么珍贵又特殊的话匣,祝今欢仰头望着他那浑然不加掩饰的、洋溢了满脸的幸福与温柔,良久后才终于寻到了那么一点点的空闲:“郭伯伯。”
郭淮之应声微顿了脚步,一面侧身看向那个子不高的小机灵鬼:“怎么了?小今欢。”
“您……”原本话都已然涌到了嘴边的祝今欢无端迟疑下来,她缓了缓,终竟狠心举目回望了那静静等待着她下文的男人,“您是不是其实并不希望舟舟去参加科考啊?”
于是郭淮之满面的笑容登时凝固成了一潭死水,他唇角的筋肉不受控地轻轻抽搐着,半晌方怅然叹息着吐出口气来——就手轻拍了那孩子满是绒毛的发顶:“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个?”
“因为我那时在一旁看得很清楚。”定定仰起脑袋来的小姑娘不躲不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那么直直攫紧了男人的门面,“舟舟在说她来日也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好官的时候,您是没有笑的。”
“——并且,您不光没有笑,正相反的,您看起来好像有些担忧,有些纠结,还有些惆怅。”
“加之……我知道大鄢从前是从没出现过什么正儿八经、能上朝议政的女官的。”回想起她曾经与郭渡在被窝里夜谈提过的那些理想与愿望,祝今欢悄然放缓了自己的声线,“我知道舟舟正走在一条近乎是全新的、几近没什么人踏足过的路上。”
“这条路注定艰难,而您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很舍得让孩子去吃这么多苦头的长辈。”
“再加上,我知道您是一位好官——而官员们的立场总是会与父母们全然相悖。”小姑娘抿了抿嘴,眼中满挂着与她年龄截然不同的通透与成熟,“所以,我猜,您应该是不希望舟舟去参加什么科举、考取什么功名,更不想让她真去当那什么女官的。”
“郭伯伯,您说,我说的对吗?”
祝今欢话毕便住了嘴,只仰着脑瓜,一动不动地等候起了郭淮之的答复。
她眼见着男人满面的怅然慢慢化为了错愕,最后那错愕又像在某一瞬骤然崩塌了似的,转变成一地比刚才还要更加惆怅的叹。
最终这叹在他漫长的吐息中归于了一派死一样的沉寂,他再开口时,那嗓音里竟多上了些许不甚明晰的了然:“……人小鬼大的聪明丫头,怪不得阿渡这么些年,只交下了你这么一个同龄的朋友。”
“好吧,你说对了,小今欢,我的确是不那么想让她去参加那劳什子的科考……理由也几乎与你想的一样。”
“身为父亲,我当然无条件地尊重并支持我女儿的每一个理想……也希望她能实现她想要实现的所有愿望。”郭淮之满目认真,浑然不曾因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与他女儿一般年岁的半大孩子,而对小姑娘生出有半分的轻视,“这世上不会有多少真心爱护孩子的爹娘舍得见自家的孩子埋没了自己难得的天赋的。”
“但同时,小今欢,你知道的,我也是大鄢的官员。”
“我是南康的知府——百姓们的父母官。”
“我的一举一动不光要合乎礼法,更要合乎大鄢的律法。”郭淮之的声音微沉,语调缓慢,“实际上,我眼下为了满足女儿的这一点看似‘小小’的愿望,而准许她扮做男孩去参加童试,本身就已经是在‘徇私枉法’了。”
“这样徇私枉法的事情,做一次便已足够令我的良心备受煎熬。”
“您为什么会感到良心备受煎熬?”听到这里的祝今欢想不明白了,“郭伯伯,可是舟舟她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呀!”
“我当然知道她是确有真才实学,甚至称得上是天赋异禀——否则也不会松口准许她去参加童试的,小今欢。”郭淮之循声咧嘴笑笑,那笑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倍感释然,“可正是因为这样,这才越发令我感到不安。”
“因为放眼整个普天之下,能拥有这样的天赋、可以得到这样才学的女孩子远远不止阿渡一个。”
“但有机会与其他书生们一同坐上童试考场的,却很有可能独有她一个。”男人说话时的双眼清明得厉害,“而这却并不因着她的学识有多渊博,并不因着她的天赋有多惊世绝艳。”
“这只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因为她恰好有一个愿意支持她、又恰好有能力支持她去达成她梦想的父亲,因为她恰好有一群亲眼看着她长大、不忍见她一腔学问就这样被埋没了去的叔伯。”
“小今欢,这并不公平——甚至全然无关乎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