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平安县城门外晨雾未散,风里带着初春的寒意。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路上行人稀少,一片冷清。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微声响。
赶车的人正是刘三,身上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动作还有些僵硬。
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每一次抬手、弯腰,都会牵扯到皮肉。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只有一路紧绷的警惕。
他握着马鞭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时不时回头望向车厢,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敬畏。
在他心里,陈长安就是天,就是一切。
车厢旁边,小龙同样浑身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腰里别着短刀,怀里揣着匕首,全身上下都充满戒备。
如同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猎犬,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一次,他们家陈爷得罪的人太多,权势太大。
平安县知县、县丞、乃至黄龙府知府,
全都是陈长安的敌人,全都是想要他性命的人。
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死无葬身之地。
这片土地,已经不再安全。
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等到马车彻底驶出城门,远离城门守卫的视线,
刘三一甩马鞭,在空中打出一声脆响。
“驾!”
马车速度陡然加快,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车厢之内,陈长安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静静躺在苏梅的怀中。
他身上缠满绷带,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呼吸微弱却平稳,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苏梅的心。
苏梅轻轻捧着他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去。
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他早日醒来。
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已经守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困了,就靠在车厢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随便啃一口干硬的干粮,
所有心思,全都放在了怀里这个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吆喝。
“等一等——!麻烦等一等!”
声音带着急切,带着不舍,由远及近。
刘三心中一紧,下意识勒住缰绳,停下马车。
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神色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
这一路上,他最怕的就是有人拦路报复。
可看清来人时,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是苏梅的爹娘,不是敌人。
只见苏振邦带着老伴,匆匆忙忙从路边跑过来。
老人脚步蹒跚,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水。
老太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裹,脚步踉跄,却走得极快。
包裹里,是她连夜为女儿做的桂花糕,带着家的味道。
苏梅听到外面动静,轻轻将陈长安放平,掀开帘子探出头。
看到爹娘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苏梅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几分惊讶与不解。
她没想到,父母会专程赶来这里。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候,在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不来,能放心吗?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苏振邦站在马车旁,脸上满是不舍,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女儿远走他乡,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这是你娘连夜给你做的桂花糕,路上带着,饿了就吃一口。”
老太太站在一旁,泪眼婆娑,不停用衣角擦拭眼角。
她舍不得女儿,却又不能拦着女儿追求幸福。
“梅儿啊,到了隆安,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边不比平安县,乱得很,流民多,山贼也多。
晚上睡觉警醒一点,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天气又比这里冷,你身子单薄,千万要多穿衣裳,
别冻着,别累着,别跟人逞强争斗。”
作为娘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走他乡的女儿。
古时候交通不便,车马慢,路途远,
这一去,很可能就是经年累月,甚至一生一世难以再见。
所谓远嫁,很多时候,几乎等于与娘家断了往来。
“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也会照顾好长安,等稳定下来,我就回来看望你们。”
苏梅眼眶一红,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等长安站稳脚跟,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们甩掉流民身份。
让你们过上安稳日子,不再受人欺负。”
她紧紧握住娘亲的手,舍不得松开。
“傻孩子,不用担心我们,只要你们好好的,
我和你娘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苏振邦强忍着不舍,开口劝道。
“我听说长安这次升了官,当上县令了,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此地不宜久留,容易节外生枝,你们快些上路吧。”
苏振邦知道,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狠狠心,轻轻推开女儿的手。
老太太不舍地摸了摸苏梅的脸颊,老泪纵横。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长安……”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苏梅坐回车厢,掀开后帘,探出身子,
一直望着父母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依旧舍不得回头。
“二夫人,风大,天凉,小心染上风寒,快进来吧。”
刘三轻声提醒了一句,再次挥动马鞭。
马车加快速度,驶入茫茫山野之间。
苏梅擦干眼泪,缓缓坐回车厢,
刚一回头,便看到陈长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悬了整整三天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下。
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长安,你醒了?!”
苏梅又惊又喜,连忙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他身上的伤口。
陈长安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脑袋搭在她的颈窝。
虚弱地咧开嘴,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我这……睡了多久啊?”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伤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
稍微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绝望,反而隐隐有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