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腾地一下窜起,将那卷要命的证据烧成漆黑灰烬,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杨清志阴晴不定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风一吹,便散入空中,再也无影无踪。
石将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阻拦之意。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早就知道,杨清志一定会毁掉这份笔录。
笔录烧了没用,真正要命的筹码,是活的常天林。
只要人在他手上,想要多少份笔录,就能重新写出多少份。
杨清志毁得掉纸张,毁不掉人证,更毁不掉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杨清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看向石将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不屑,变成了忌惮、警惕,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他这才明白,自己面前这个武将,根本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
“石将军,你这一手,留得真是漂亮。”
他语气复杂,有愤怒,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本知府觉得,你做武将,实在太屈才了。”
“若是有机会,调你入黄龙府,担任府尹一职,你觉得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变相的示弱。
用高官厚禄,收买眼前这个人,封住他的嘴。
石将军闻言,只是微微拱手,姿态恭敬,却态度坚定。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接受拉拢,就是踏入深渊。
一旦沾上皇子争斗,这辈子都别想脱身。
“我本就是一介武夫,性格鲁莽,最容易闯祸。
若让我坐上府尹之位,对百姓而言,不是福气,反而是灾难。
杨知府就别在这里寒碜我了。”
他不想卷入更深的漩涡,也不想接受对方的收买。
他只想安安稳稳驻守边疆,守护一方平安。
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落实陈长安的去处,保下一条生路。
“敢问杨知府一句,刚才我所说的条件,你可否赞同?”
石将军不想再绕弯子,不想再玩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只想得到一个准信,一个结果。
在他眼中,陈长安为官清正,心系百姓,是真正的好官。
不贪不占,不欺压百姓,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
为官一任,能兴福一方,护一地平安。
为民做事,能踏实勤恳,不贪不占。
这样的官,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已经太少太少。
只有杨清志这种依附权贵之人,才会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杨清志盯着石将军看了许久,阴沉的脸上忽然缓缓绽开笑容。
那笑容意味深长,藏着无人能看透的算计。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一个从九品县丞,再升,又能升到哪里去?
一个猎户出身的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杨清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隆安县令已死,人想必就在你手上吧。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接任隆安县令,如何?”
杨清志轻飘飘一句话,便定下了陈长安的未来。
正五品知府,提拔一个县令,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句话,一张委任状,一枚官印,便足以定夺人的一生。
在外人看来,这是祖坟冒青烟,是一步登天的大机缘。
从从九品县丞,直升正七品县令,连跳数级。
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都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可只有杨清志自己心里清楚,隆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常天林糟蹋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流民遍地,匪患横行,土地贫瘠,饥寒交迫。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赋税沉重,民不聊生。
历任县令,没有一个愿意久留,全都想方设法调离。
那不是一个县,那是一个火坑,一个万丈深渊。
把陈长安扔到那里,表面是升官,实则是发配,是软禁,是变相惩罚。
日后一旦出事,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治罪处死。
随便安一个“治理无方、民变四起”的罪名,就能要了他的命。
既给了石将军面子,安抚了眼下局面,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一石二鸟,算盘打得极为精妙。
更重要的是,陈长安一旦正式接掌隆安县,
常天林这个人,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杨清志下达任命的那一刻,已经悄然宣判了常天林的死刑。
一个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人。
石将军何尝不懂这一层深意,只是他别无选择。
能保住陈长安的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牢房门钥匙,轻轻放在石桌上。
缓缓推到杨清志面前,什么都没有多说。
钥匙在石桌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清志瞥了一眼钥匙,自然明白,常天林被关在县衙地牢。
这个人,从今往后,就交到了自己手上。
“知府大人,那福安寺与宋家一案,还需要继续调查吗?”
石将军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
他在做最后的确认,确认这场肮脏的交易,正式达成。
杨清志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个眼神,石将军便已心中了然。
不再追查,不再深究,一切到此为止。
“末将知晓,那便不再打扰知府大人处理公务。”
“北陵军那边尚有军务,末将这就带队撤离。”
石将军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缓缓躬身退下。
动作标准而沉稳,没有丝毫失礼之处。
待他退出后院,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清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再也压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砰——”
他一脚狠狠踹在面前的桌案上,整张桌子轰然翻倒,
笔墨纸砚、镇纸、茶杯,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旁边火盆被一脚踹飞,燃烧的木炭洒在地上,火星四溅。
冰冷的地面上,跳动着点点火光。
火焰在地面上跳动,如同他此刻疯狂翻涌的情绪。
他被一个六品武将拿捏威胁,这是生平少有的奇耻大辱。
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丢尽了脸面。
这份仇,他记下了,迟早要连本带利一一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