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陈长安陈大人,为这一次清查恶势力立下汗马功劳,险些搭上性命。
他孤身闯入险地,手撕地方黑恶,不顾个人安危,只为还百姓一个公道。
这样的人,不该落得一个被问斩、被灭口的下场。”
“他亲手铲除平安县毒瘤,于公于私都算有功之臣。
按理来说,朝廷是不是该让他官复原职,甚至再往上高升一步?”
石将军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有力,没有丝毫怯意。
这已经是石将军能做到的极限。
他不能和知府撕破脸,不能把北陵军拖进皇子争斗的漩涡,
更不能拿自己手下那些兄弟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公道。
他无力护住真相,无力护住公道,
无力让所有罪恶暴露在阳光之下,
无力让那些作恶多端的人真正受到应有的惩罚。
唯一能做的,就是为陈长安争一个相对安稳的前途。
哪怕这个前途,布满荆棘,暗藏杀机,
至少,能先保住一条命。
隆安县县令常天林已经伏诛,职位悬空,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也是唯一能给陈长安的补偿。
用一个烂摊子,换一条命,在这场交易里,他没得选。
石将军心中清楚,这一次,他欠陈长安一条天大的人情。
若不是陈长安冲在前面,把所有脏事都掀了出来,
他石猛,也根本没有和杨清志谈条件的资格。
“石将军,你是在跟我讲条件吗?”
杨清志眉头一蹙,语气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讽。
在他看来,一个武将,居然敢跟上官谈条件,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别以为我不知道,陈长安那小子,原本不过是个臭打猎的。
山野村夫,出身卑贱,若不是赶上乱世,连给官府看门都不配。
在我眼里,他和路边的一条野狗,没什么区别。”
“在隆安县,是常天林那个蠢材一时糊涂,把他提拔上来。
当时还是本知府给他过的签,若早知他只是一介草民猎户,
怎会容许他破格升官,坐上从九品县丞的位置?”
杨清志越说语气越冷,身上的官威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卑贱的猎户,也敢在平安县掀起这么大风浪,
敢动六皇子的人,敢毁六皇子的产业,本身就是死罪。”
“本知府不治他的罪,已经算是法外开恩。
石将军,你可不要得寸进尺,真当本府好说话不成?”
杨清志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之所以暂时不惩治陈长安,不过是为了压下福安寺一事。
把事情捂住,把风波平息,把影响降到最小,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一旦事情平息,风波过去,陈长安这种触怒六皇子的人,迟早要被清算。
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这就是陈长安在杨清志眼中的模样。
一个小小的县丞,居然敢和皇子掰手腕,简直是找死。
只是眼下时机不对,不能立刻动手,只能暂且搁置。
秋后算账,是迟早的事情,这一点石将军比谁都清楚。
官场之上,最不缺的就是秋后算账,最可怕的也是秋后算账。
他想要的,不过是把这个“秋后”拖得足够远。
远到陈长安有足够时间站稳脚跟,远到一切都还有转机。
远到六皇子忘记这桩恩怨,远到朝局发生变化,
远到陈长安自己,能长出保护自己的獠牙。
石将军心中一横,不再犹豫,缓缓开口。
“杨知府,既然如此,那不妨请你看一看这个。”
他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沸腾的油锅里。
话音落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笔录,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缘被仔细摩挲过,看得出来被珍藏了很久。
双手捧着,稳稳递到杨清志面前。
杨清志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耐,伸手接过笔录,
心中还在冷笑,一个武将,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威胁自己。
随意展开,目光随意一扫,可只看了第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倨傲、冷漠、不屑,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瞳孔猛地收缩,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最致命的东西。
握着笔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供词,而是常天林多年来暗中记录的秘事。
一笔一笔,一条一款,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上面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他替六皇子在地方上做的脏事。
贪墨银两、强占田地、私设关卡、包庇黑恶、勾结匪类、贩卖人口。
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人身败名裂,足以让一颗人头落地。
而在这些勾当之中,处处都有他杨清志的影子。
不少关键文书之上,盖着的正是他黄龙府知府的大印。
鲜红的官印,在这一刻,比鲜血还要刺眼。
一旦这份笔录公之于众,交到朝堂之上,落到其他皇子手里。
六皇子多年经营的形象会瞬间崩塌,声誉扫地。
一向以温文尔雅、贤良淑德着称的皇子,会变成天下人的笑柄。
震怒之下,皇上甚至可能直接废除六皇子的身份。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没有一件能摆在台面上。
每一件,都在践踏国法,每一件,都在鱼肉百姓。
一旦天下皆知,不仅六皇子完蛋,整个大梁皇室都要蒙羞。
朝野震动,流言四起,民心涣散,甚至引发皇子争斗,朝局动荡,江山不稳。
这不是杨清志能承担得起的后果,也不是六皇子能承受的代价。
杨清志握着笔录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万万没有想到,常天林那个芝麻大小的小县令,
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偷收集这么多致命证据。
更没有想到,此人居然能将这些东西完好保留到现在。
“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账东西!”
杨清志心中杀意暴涨,几乎要冲破胸膛。
若常天林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会毫不犹豫,亲手将此人碎尸万段。
他咬牙切齿,手腕一用力,将笔录狠狠揉成一团。
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随手一丢,纸团精准落入旁边燃着炭火的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