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显然有些年头了——扶手上的漆面已经被磨掉,露出下面深色的木芯,扶手末端的位置有一道被手指反复握出来的浅槽。
会长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写字台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合起来摞到一边,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长期做行政工作之后养成的效率感。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水晶杯和一只配套的水壶,给肯特倒了杯水。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靠回椅背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透过白发的阴影看着他。
“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会长说,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巴科利跟我提过你一次,他说你在炼金方面还算不错。能被他用‘不错’这两个字评价的人,这些年来还真没几个。”
“您认识巴科利大师?”
“很多年前的事了。”会长没有继续解释“很多年前”具体是多少年前,只是把左手搁在写字台上,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在魔晶灯的映照下泛着淡白色的光泽,
“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因为他。”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冒险者工会有一个叫深度契约的机制吗?”
肯特微微皱了下眉。
他也不算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大概应该说有些顶尖的冒险者小队会跟工会签订某种特殊的长期契约,能拿到比普通冒险者更多的资源和支持,但相应的也需要承担一些额外的义务。
具体怎么运作,他没有深入了解过。
当时灰色繁星还只是一支刚刚触摸到白银阶的小队,离“深度契约小队”这个词太远了。
“听说过名字,不了解具体内容。”他如实说。
会长点了一下头,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那我从头说。深度契约是冒险者工会设立的一种特殊小队绑定形式,专门为那些潜力足够突出、但又还没成长到顶尖水平的冒险者小队提供额外的资源支持。”
“工会与你签订一份正式的魔法契约,之后工会在信息和情报上与你的小队深度共享——不是普通任务大厅公示栏上那种所有人都能看的公开信息,是真正的内部情报,包括高级别任务预发布、未公开的地城探索记录、稀有材料的产出情报,以及一些特殊委托人的直接对接渠道。”
“同时,工会会按照你小队的等阶定期支付一笔固定的薪酬。不是象征性的补贴,是真正的薪酬。”会长翻开写字台上一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以你们现在的白银阶为标准,深度契约小队的月度薪酬是每人十枚金币。等你们晋升辉金之后,这个数字会翻几倍。魔石阶另算。”
肯特沉默了几秒。
十枚金币一个月,对于现在的灰色繁星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关键不在于金额,而在于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冒险者工会愿意为一个白银阶小队支付固定薪酬,说明在他们眼里这支小队未来的成长潜力值得提前投资。
而这份投资的成本对工会来说并不低,因为深度契约不是签一两年就结束的短期合同,它是一种长期绑定。
“代价呢?”肯特问。
“代价是,签订深度契约之后,你的小队在遇到工会发出的紧急任务时需要尽可能接受。”
“注意我的措辞——是尽可能,不是必须。如果有实力方面的原因确实无法完成,你有拒绝权。工会不会强迫任何深度契约小队去执行超出其能力范围的任务。”
会长把手平摊在写字台上,“紧急任务的频率不高,按照过去几十年的统计,一年之内都不一定会收到几个。只有当工会碰到那种需要特定专业能力但又不属于常规委托范畴的突发状况时,才会动用深度契约小队的征召权。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优先合作,而不是军事动员。”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气从介绍切换到了更直白的补充。“还有一点需要让你知道——深度契约小队的身份会被工会用于对外宣传。
比如你的小队完成了一次高难度任务,工会会把任务记录整理成公开报告,刊印在工会的月报上,放进冒险者大厅的阅览架,送到各个城镇的分会。
以前有过这种例子——有几支深度契约小队的传记到现在还摆在王都各大书店的冒险者题材书架上,销量一直不错,吸引了不少年轻人跑来工会注册成为冒险者。”
“也就是说,深度契约等于给工会当半个门面。”肯特总结道。
“差不多。”会长没有否认,“但不是什么小队都有资格当这个门面的。工会过去十几年里只签了寥寥十几支深度契约小队,每一支都是经过至少两年的跟踪评估之后才发出的邀请。”
“你这支小队的评估期相对较短,但评估结果比很多被观察了好几年的小队都稳。”
肯特点了点头,没有马上回答。会长也没有催他。
信息共享,这对灰色繁星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
王都冒险者工会总部的内部情报渠道比任何公开信息来源都值钱,光是未公开地城探索记录这一项,就能让他们在探索新区域时节省大量试错成本。
固定薪酬反而是最不重要的部分…紧急任务征召的频率很低,还有拒绝权,实际负担不大。
对外宣传——他也并不排斥。
灰色繁星从铁炉要塞一路走到现在,名声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需要刻意回避的东西了。
但他不能一个人替全队做决定。
“我需要回去跟队友商量。”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事。”
“当然。”会长靠回椅背上,“你应该跟他们商量。”
他的语气平稳如旧,但嘴角的线条微微缓和了半分——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更像是一个见过太多冒失鬼之后,终于看到一个懂得团队分量的人时该有的反应。
“这件事先放在这里。等你们商量好了再给我答复。”
会长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把手伸进写字台抽屉里,抽出了一份肯特看着有点眼熟的羊皮纸文件。
文件边角有点卷了,但印章还是清晰的——铁炉要塞冒险者工会的公章,灰石要塞分会的审核章,以及肯特自己在铁炉签下的签名。
“接下来谈第二件事。”会长把那份文件摊开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上某一行字,“你在铁炉要塞签的装备强化合同。目前还欠差不多一百件装备的强化订单,剩余履行期限是半年。”
肯特没有回避会长的目光,这份合同确实是被他忘在脑后了。
铁炉要塞沦陷之后,他从铁炉到灰石,从灰石到缇卡麦拉,从缇卡麦拉到克斯达特,再到蓝藤要塞和大开拓营地,中间还穿插了战争和研究。
他是真的忙忘了。
“这份合同的事——”
“这份合同可以解除。”会长截住了他的话。
肯特顿住。
会长直接把合同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写字台上,用一种完全不打算谈判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实力和潜力。从铁炉到灰石,从缇卡麦拉到克斯达特,从蓝藤要塞到大开拓营地——你们的任务完成记录我全调出来看过了。”
“这份合同当初是为了约束一支刚从铁炉逃出来的人而签的,现在它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我就直说了——解除这份合同,算是我个人卖你们一个人情。以后不会再拿这个来限制你们了。”
肯特看着会长把那叠合同推到桌角,然后从抽屉里重新抽出一份空白文件。
这份空白文件比刚才那份合同厚得多,纸张是全新的,还没有任何人签过字。会长把这份空白文件放在桌子正中央,用两根手指按住纸面。
“我想跟你谈的合作,不是那几张已经过时的合同。”他说,“是纹路符笔。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整个王国能直接刻画纹路的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包括那些已经拿到你制作的纹路符笔的人——只能通过符笔间接使用最基础的纹路,效果只有你自己亲手刻画的大概两成。这意味着一件事——只要你的产量跟不上,纹路强化的普及就是一句空谈。”
肯特没有反驳。纹路符笔的产量确实是个瓶颈。
他现在每个月能做出的符笔数量有限,因为每支符笔的笔尖都需要他亲手制作精神力转化装置微型版,无法委托任何助手代替。
他卖给格瑞夫商会和提卡麦拉工会的那几支符笔,交货周期一拖再拖,双方虽然没催他,但他自己知道这个效率绝对跟不上市场需求。
“我已经跟艾拉里昂会长谈过了。”会长继续说,“提卡麦拉工会那边愿意把他们与你的单区域合作升级为全工会体系合作。如果你同意,以后的合作模式就不再是你做几支符笔卖给我们,我们拿去某个分工会用——而是你按照商定的时间分批向工会总部提供符笔,总部负责把符笔分配到全国每一个城镇的冒险者工会分会。”
“每一个有冒险者工会的地方,都会多出一个纹路强化服务的窗口。纹路强化会变成冒险者日常装备维护的一部分。”
肯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但会长还没有说完。
“利润分配方面。”会长的食指落在提纲最下面一行字上,声音沉稳如旧,但每个字都重重地落在桌面上,“我们会按照王国版权法案,在将在未来二十年内,将使用纹路强化服务所得利润的十分之一支付给你。你在工会的每个强化窗口、每件被纹路符笔强化过的装备上,都会有一笔分成记在你的名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肯特。“具体数字现在没法给你一个确数——要看你后续能提供多少支符笔、符笔在各分会的使用率、以及冒险者们对纹路强化的接受度。”
肯特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二十年的分成。
全王国所有冒险者工会分会的纹路强化窗口。
这不是在跟他谈一锤子买卖,不是在跟他讨论下一批符笔的单价,这是在跟他建立一个持续二十年的利益共享体系。
一旦这个框架落地,这个系统不需要他操心运营,不需要他跑市场,不需要他跟每个分会长谈判,全部由冒险者工会总部统一调度。
他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继续做他已经在做的事——在炼金实验室里把符笔一支一支做出来。
而作为回报,他拿到的不是一次性货款,而是一张覆盖整个王国、持续二十年的分成网。
“我接受。”肯特说。
他这次没有说“需要跟队友商量”。
符笔是他个人的研究成果和技能产物,合作协议也只需要他本人签字。
而且说实话,这个条件已经好到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会长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大意是确认双方就纹路符笔合作框架已达成初步共识,具体条款待后续拟定正式魔法契约后另行签署。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把便签推到肯特面前。
“正式的魔法契约合同需要法务部审核,涉及版权分成的条款尤其要逐条推敲。这份不是合同,只是一个初步记录。等正式文本拟好之后我会让人通知你过来签。到时候每条条款你都可以仔细看,不合理的可以改。”
肯特在便签上签了字。
会长收起便签,把那份铁炉要塞的旧合同从桌角拿起来,当着肯特的面撕成两半,扔进了桌边的废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来——这是会面结束的信号。肯特也跟着站起来。
会长绕过写字台,走到他面前。站着的会长比坐着的时候给人的压迫感小很多,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肯特才注意到这老人的身高其实比他矮了至少半个头。
只是他坐在那把高背椅里时,会让人觉得他比任何人都要高。
“深度契约的事,回去跟你的队友商量。不急。”会长说,“纹路符笔的事,等我这边拟好合同再通知你。这两件事都不需要马上定,但都值得认真考虑。”
肯特点了点头。然后他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会长袍子左胸那枚几乎磨损到认不出原貌的暗铜色三角徽章上。
“会长,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您袍子上这枚徽章——我在任何工会文件上都没见过。它代表什么?”
会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徽章表面那些模糊的线条。
“一支已经不存在的小队。”他说。他的语气平稳如旧,但平稳的底层压着某种被厚石板盖住的、很深的东西,“很久以前的事了。”
肯特没有追问。他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推开橡木门,沿着那楼梯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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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银月城正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中。
这几天银月城的月光依旧柔和如纱,泉水依旧在月光下清澈地流淌,街道依旧安静而整洁。
但那些在街道上行走的精灵们不再是那种悠闲从容的踱步,每当两个精灵在街上擦肩而过时,他们的目光会快速交换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哪个派系的,也像是在确认今天有没有哪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内城区长老会大厅门口的告示栏上贴满了最近的几份公告。
最上面那份是王国使节前几天送达的问责函副本——不是原件,是长老会誊抄之后公开张贴的版本。
公告措辞谨慎而克制,没有提及赔偿清单的具体细节,只说“银月城与王国方面已就近期边界冲突事件达成谅解,相关善后事宜正在进行中”。
但任何一个认识字的精灵都能从这份公告的字缝里读出背后的事实——银月城的长老会承认了袭击行为的存在。
他们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这些通知不仅没有让银月城安静下来。事实上,自从王国使节带着那份狮子大开口的赔偿清单离开之后,银月城内部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紧绷了。
赔偿的消息在精灵族内部迅速传开,点燃了原本就在暗处酝酿的派系矛盾。
温和派的长老们要求追究埃雷兹的个人责任,激进派则指责温和派在王国面前软弱无能,两大派系在短短几天内连续爆发了多场公开争吵。
而这几场争吵的火药味很快就从长老会大厅蔓延到了普通的精灵平民中。
最先与激进派公开决裂的是古旧血统派。这个派系在银月城根深蒂固,成员大多是延续了上千年的古老家族,他们对纯血统的执着比激进派还要更胜一筹。
在王国使节问责的时候,古旧血统派与激进派站在一起,同样对王国充满敌视。
最先离开的是住在银月城外城区一个叫做莉薇娅的年轻精灵女游侠。
她今年刚过了一百岁,按精灵的标准刚刚成年。
她的父亲是银月城中立派的文书官,在长老会大厅里抄了一辈子会议记录,回家之后从来不跟女儿谈论政治,只是偶尔在饭桌上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默默地吃饭。
莉薇娅在赔偿公告贴出来的第二天早上收拾好了行李,站在门口跟父亲告别。
父亲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阻拦她,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莉薇娅走了之后,父亲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银月城的月光,他不是不想拦。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拦。
因为连他自己也在想——如果银月城已经容不下亲王国派系的人的话,也许离开才是对的。
莉薇娅不是第一个离开的。
在她之前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几十个年轻的精灵,大多是亲王国派的年轻精灵,在他们看来,长老会内部的争吵已经不是关于对错了,只是几群老家伙在争权夺利。
而他们不想成为这场权力游戏的棋子。莉薇娅只是这波离开浪潮中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其实她的家族属于中立派,既不是激进派的盟友也不是温和派的拥护者,她的离开意味着中立派的年轻一代也开始动摇。
银月城的局势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进一步恶化。
古旧血统派借着赔偿事件的余波在年轻精灵中大量拉拢支持者,他们利用“纯血统不容玷污”、“向人类低头就是背叛先祖”这些已经流传了千年的口号,把对激进派的不满转化为对中立派的不信任。
而中立派——以精灵族长为首的那群老人——依然保持着沉默。
他们不是不知道局势在恶化,而是选择了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维持平衡。
这种沉默在许多人看来等同于默许。
最先直接以行动切割的是住在银月城东侧的一批亲王国派精灵。
他们在某天清晨结伴离开了银月城,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他们走的时候城门还笼罩在晨雾中,守城的卫兵看到几十个背着行囊的身影沉默地穿过城门,走向通往王国边境的官道。
卫兵没有拦他们——精灵族没有禁止离开的法律,更何况这些离开的人大多是已经对银月城失去耐心的年轻人。
这几波离开潮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加速蔓延。
有的往王国腹地走,去投奔那些已经跟人类通商多年的商会;
有的往边境要塞去,打算在冒险者工会注册成为自由冒险者;
还有的干脆背上行囊往大开拓营地的方向去。
留在银月城里的激进派长老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们不在乎。这些离开的精灵大多是亲王国派和中立派中不赞成激进路线的人,他们的离开反而让激进派在银月城的势力更加集中。
以精灵族长为首的中立派长老们依旧保持沉默,依然没有公开站队。
这种沉默在古旧派眼里是软弱,在亲王国派眼里是纵容,在激进派眼里是机会。
但在那些跟随了精灵族长大半辈子的老臣们看来,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决定好什么时候开口——以及一旦开口,第一个收拾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