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拓营地，午后。
陆谦丰蹲在营地中央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的木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钢笔，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标记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已探索区域、矿脉位置、水源分布和魔兽活动轨迹，最边缘的位置被他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下一阶段准备推进的方向。
哥布林王蹲在他对面的一把破木椅子上，尖耳朵耷拉着，绿色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用一种尖细但逻辑异常清晰的语调跟他争论着新营地的选址问题。
“这片坡地不行。运输队的轮式板车会翻。上次你不在的时候我派了两个哥布林去试过，板车装了半车物资就刹不住，直接翻到坡底的泥坑里了。”
哥布林王把手指从坡地位置上移开，戳到另一处相对平坦的河谷边上，
“这边好。地势平，离水源近，而且地底有硬岩层，承重力没问题。”
“离水源太近。”陆谦丰用炭笔在哥布林王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叉，“雨季的时候河水会涨。
这个阶段还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呢…我现在看到河边扎营就头疼。”
“那再往北移个五百来步，那边地势高一点。”哥布林王重新戳了一个位置，然后把手指缩回来，绿色的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不过那边有一个小问题——我手下在那边闻到了瘴气蜥蜴的气味。得先派人去清一下。”
“那就先清。”陆谦丰在哥布林王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瘴气蜥蜴，需清除”。
“让你的哥布林侦察兵先把具体数量和活动范围摸清楚，我让石拳带一队英雄过去清。对了，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那些找东西的精灵族小队——他们还在大开拓区外围转悠吗？”
“有。”哥布林王耳朵尖竖了一下，
“我的眼线上次报上来至少三支精灵小队。都是白银阶，偶尔有辉金带队。他们没敢往大开拓外围区靠，应该是都没有拿到自由活动的凭证。”
陆谦丰点了点头。
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刚要在西北方向的运输线上画一道警戒标记，腰间的通讯工具忽然发出一阵短促的嗡鸣。
他把水晶拿起来激活。
水晶闪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略显沙哑但明显带着紧张的附肉魔声音。
“智者陆。第三探索小队汇报。今日上午在回收五号补给营地物资时，遭遇一支精灵族小队——四个人，全是白银阶，没有辉金阶带队。”
“我们试图保持距离绕开他们，但对方在发现我们之后直接逼近过来，其中一名精灵弓箭手拉弓射了一箭，射中了我们队里的一名战士。”
“那一箭射穿了肩甲，箭头从后肩穿出来，伤口很深，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领头的英雄警告了他们——用王国语说的。”
“大开拓区域内对佩戴统一标志的附肉魔实施武力攻击等同于恶意破坏大开拓进程，他们才停手。但他们停手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看了我们大概很久——我觉得他们是在犹豫要不要强行攻击。那种感觉不对。如果不是队长用警告拖住了时间，我们可能全队都回不来了。”
通讯水晶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附肉魔英雄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沉：“智者陆，那个精灵弓箭手射箭的时候不是警告射击，是瞄准了要害射的。如果不是被射中的战士及时偏了一下身体，那一箭正好会射穿脖子。”
陆谦丰握着水晶的手微微收紧。
他没有在附肉魔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声音平稳地对着水晶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带着伤员先撤回营地，让营地医疗组处理伤口。”
“把五号营地剩余物资全部运回来，五号营地本来就是要拆除的也不用收拾的那么干净了。”
通讯切断之后，他把水晶放回腰间，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往地图上画标记，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的大开拓区域边缘一路扫到营地核心，又从营地核心扫回到第四阶段运输线的西北端点。
“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啊。”哥布林王先开了口。
它从破椅子上跳下来，两只绿色的爪子交叉抱在胸前。
“我分布在开拓区边缘的眼线上个月报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精灵族的搜索队数量明显超标了。”
“正常的大开拓区不会有那么多精灵小队在荒野上闲逛，他们连清理任务都没有接。而且他们的搜索路线很不专业，不像是受过正规侦查训练的人在带队。”
“生命之树。”陆谦丰放下炭笔。他跟哥布林王对视了一眼。
“肯特男爵他们就是因为这个被袭击的，现在肯特跑到王都去了，他们就转而直接搜寻生命之树——逻辑上合理。”
哥布林王用手指抓了抓自己的下巴，指甲刮过粗糙的绿色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大开拓区域的那么大，他们准备找到什么时候？而且老国王保密这件事应该做得很严密才对，谁泄的密？”
“谁知道呢。”陆谦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之前用来跟王国对接官员通讯的便签纸，抽出笔开始写字。
“致大开拓计划对接官员：今日收到第三探索小队汇报，精灵族多支搜索小队正在大开拓区域边界密集活动，其中一支小队对附肉魔运输队实施了明确武力攻击，造成一名附肉魔战士受伤。
建议将此信息转达王都方面，确认精灵族搜索行动的性质是否属于外交违约行为。
另外希望可以再次向在大开拓区域内的所有冒险者，尤其是精灵族冒险者强调一下……
佩戴统一标志的附肉魔运输队属于大开拓计划正式成员，受到王国法律保护。
对其恶意攻击等同于破坏大开拓进程，同时也等同于侵害私人财产，而不是野生魔兽。
附肉魔的减员对我方影响很大，我方不希望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继续损失人手，相信王国官方也不希望。此致。陆谦丰。”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信封装里，交给旁边一个等候的附肉魔，然后对哥布林王说：“我试试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处理。”
哥布林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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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城，深夜。
埃雷兹已经没有资格再主持秘密会议了，长老会大厅里那场问责之后，他连自己的情报渠道都快保不住了。
今晚的秘密会议改为在别的长老的庄园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
今晚来之前他们刚刚收到王国使节送来的正式赔偿清单。
桌上摊着的那份赔偿清单………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王国法务部的正式印章和老国王的私人魔力印记。
那些印章在魔晶灯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在盯着他们看。
“这份赔偿条款绝对是狮子大开口。”一名长老用手指弹了一下其中一页羊皮纸。“等价于五千金币的稀有矿石和材料……还不许用金币折价，只能用实物。这些都是银月城花了上百年才囤出来的物资储备。”
“这一刀切下去，我们接下来几十年的魔法装备产量和炼金产出都会被削弱至少三成………能争取的谈判余地都被他们驳回了几次——他们根本不跟你谈，只是把条款往你面前一放，要求在规定期限内全额交付。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我们还必须赔。”长老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们想不想赔的问题，是没有选择。王国那边把我们袭击授勋男爵的证据列得一清二楚，俘虏全部签字画押，连审讯记录都整理好作为外交附件送了过来。”
“现在还不是跟王国翻脸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找到生命之树，地精族长还在往魔石阶的路上摸。在凑够真正能用的力量之前，我们必须忍。”
“那接下来怎么办？”最右侧的长老靠在椅背上，“现在肯特他们一行人在王都里面，想抓他们就得去王都抓人——那是王都，不是大开拓营地。想在王都动手就是在老国王的眼皮子底下干脏活，风险大到我们都承担不起。”
“肯特那群人暂时动不了。”长老把手平摊在桌上，
“先把他放一边。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生命之树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我们派出去的搜索队已经在开拓区域外围转了快半个月，找到的全是废矿坑和魔兽巢穴。进度太慢了。必须加派人手，把搜索范围再缩小一些。”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细节还在继续敲定——搜索队的配置、轮换周期、与银月城本部的通讯加密方式——但大方向已经定了下来。
“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坐在主位的长老开口道。
一名长老抬起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领口，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了一个用古旧的深色木盒装着的卷轴。
木盒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盒面上刻着一圈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古代精灵语字符。
“你们都知道这个卷轴的存在。”他说，“我的家族从上古精灵时期就一直在保管它。初代族规里写了——不准用。因为这种东西在上古时代也被认为是对树木的奴役，是禁忌之术。”
“但我们现在已经顾不上禁忌了。找到生命之树之后，激活这个卷轴，把它转化成树人护卫。”
“越古老的树木转化成的树人就越强——如果生命之树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那么用它转化成的树人，保底也是魔石高阶，甚至可能更强。到那时候，精灵族就再也不是那个必须永远屈居在王国之下的种族了。”
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禁忌这个词对这些激进派长老来说早就没有任何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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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冒险者工会总部。
从综合服务柜台离开之后，肯特在工会总部大厅里又转了几圈。陈猛从任务大厅的方向大步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张从任务面板上撕下来的羊皮纸小条——上面印着一个王都附近魔兽清剿任务的简要描述。
他把纸条往肯特面前一展，指着任务标题说：“王都周围的冒险者工会任务居然也有帮忙修下水道的日常委托！还有驱赶城外溜进谷物仓库的食谷鼠、帮药剂店搬运酿造桶——”
“这些东西都差点让我回忆起在铁炉要塞的灰暗记忆了，结果跑到王都总部来，除了有实力要求以外这种任务还是存在的。”
“你在期待什么？”肯特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我期待的是那种——王国中央特殊任务！只有王都总部才能接的绝密委托！比如调查地城深处的古代遗迹～协助皇家骑士团围剿地下黑市——这些东西！”陈猛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
“你刚才去任务大厅的时候看到那些柜台了吗？”艾伦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冒了出来，用他那完全不需要换气的语速插进来，
“总部地下一层到地上五层全是任务大厅——地下三层以下的任务面板才是真正的高难度委托区，白银级以上的冒险者才能进入。”
“地面一层二楼的任务面板都是对公众开放的日常委托，当然是修下水道和赶老鼠最多。我刚想提醒你来着，你跑太快了。”
陈猛张着嘴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修下水道的任务便条，然后默默地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边上的废纸篓里。
他转身又往任务大厅走去，这次步子迈得比之前更急，嘴里还念叨着“地下三层地下三层地下三层”。
林晓和夏莉从魔兽玩偶店里走出来。林晓手里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幼龙玩偶——粉灰色的绒毛覆盖着整个身体，翅膀短得几乎看不出能飞的功能，但就是这种根本不像龙的样子反而让人完全无法拒绝。
幼龙的脖子上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个心形的小吊牌。
夏莉手里也拎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几只小狮鹫钥匙扣。
“买了什么？”肯特问。
“给你也买了一只。”林晓把幼龙玩偶塞进肯特怀里。
肯特低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幼龙，幼龙的黑曜石眼珠在工会大厅的吊灯下反射着两点细碎的光芒。
他看了它很久，然后把幼龙夹在腋下。张大山恰好从委托发布区那边走回来，看到肯特夹着只玩偶的样子，嘴角弯了一瞬间就又恢复了平常那张稳如塔盾的脸。
“委托发布区那边有几个辉金阶盾战士在找训练伙伴。”他走到肯特面前，声音平稳而简短，
“我发了两个委托。一个找陪练练防御技巧，另一个找辉金阶战士来模拟进攻。用辉金阶的压力打磨固守技能——光靠白银阶的对抗强度不够，不动山的承受上限一直没有被真正摸到底。具体细节还没谈…还要先等回复。”
他说完就站在肯特旁边，看了一眼肯特怀里的幼龙玩偶，没发表任何评论。
艾伦尔领着大家在工会总部剩下的区域又转了半个多小时，把剩下的几家附属商店全部逛了一遍。
等所有人重新集合到正门大厅时，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回去的话还能赶上傍晚的那波路况，天黑之前王都侧门那段路比较空，过了就会赶上商队出城的高峰期，堵起来比早上还厉害。”
“那就现在回去。今天买的东西够多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肯特把幼龙玩偶换到另一侧腋下夹好，朝工会大门走去。其余人跟在他后面鱼贯走出。
肯特在工会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一步。
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他看着那熟悉的晚霞愣了一瞬间，想起铁炉要塞那个被浓烟熏黑的任务公告板，想起那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艰难难得的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
马车在傍晚的官道上跑得很顺畅。
庄园门廊上的魔晶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雕花玻璃罩洒在碎石子车道上，照出几道细长的光纹。
赫伯特管家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女仆正准备接过购物袋。
苏文和小娅娜已经在餐厅里等着了——苏文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旧手稿，小娅娜趴在旁边用笔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描摹着什么植物的根系结构图，火花蜷在小娅娜膝盖上睡的安详。
“今天怎么样？”林晓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边——泡芙盒子推到小娅娜面前，几个装着铃兰巷买的小首饰的小布袋分给苏文和另外几份给其他女生的。
小娅娜打开泡芙盒子，眼睛在看见那些挤得整整齐齐的奶油泡芙时亮了一下，伸手先拿了一个递给苏文。
梅塞拉坐在餐厅角落里那把离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舒服距离的椅子上——今天她主动自己出来了，没有等夏莉去叫。
晚饭后肯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炼金商店，星与火，冒险者工会总部，铁炉要塞的那份旧合同。
那份合同像是一根埋了很久的线头，今天忽然被拽了出来，让他重新想起铁炉要塞那个被压力吞没的早晨。
不过嘛半年，一百件装备。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王都冒险者工会总部每天流动的冒险者数量庞大，强化需求稳定，在工会那边挂个强化委托就能批量接收订单。
真正让他有点在意的是总会长说要见他。
他不认识总会长。
巴科利大师从来没提过这个人，王子也没提过，蓝藤花伯爵也没有。
一个从铁炉废墟里爬出来的白银阶炼金师，跟王都冒险者工会总部的最高负责人之间，按理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第二天上午，艾伦尔准时出现在庄园门口。
肯特没有让他安排其他行程，直接告诉他今天的目标是冒险者工会总部赴总会长之前的约。
艾伦尔听完之后罕见地没有开启他那招牌式的连珠炮播报，只是点了点头说“总会长办公室在塔楼顶层，需要从工会内部专用楼梯上去，我提前帮您跟工会的人打过招呼了”，然后就安静地陪着肯特上了马车。
这份安静比他的话多更让肯特觉得——今天要见的这位，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到了工会总部，艾伦尔没有跟上去。“总会长办公室那边我只能送到专用楼梯入口——那上面是会长私人区域，连我都没有上去过。我在任务大厅这边等您。”
肯特独自沿着那道通向塔楼的楼梯往上走。
走到塔楼顶层，面前是一扇没有标识也没有门牌号的橡木门，门板上有一块嵌着铜边的小水晶窗。
水晶窗闪了一下，里面传出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门没锁。进来。”
肯特推开橡木门，走进那间他之前从未踏足过的房间。
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肯特那下意识启动的思维加速眼中他看见了太多的细节。
对面的人他不胖，但骨架很大，坐在那把高背椅里像一块被时间风化了的山岩。
手指搁在写字台上的姿势很稳，指节粗大，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有明显的变形——那是长期握持重兵器留下的痕迹。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伤疤的边缘已经模糊了，显然经历过至少几十年的岁月。
袍子左胸别着一枚他从来没在任何工会文件上见过的徽章——不是王都冒险者工会会长的金边狮鹫徽章，而是一枚旧得连上面的纹样都几乎磨损殆尽的暗铜色徽章。
徽章上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内部似乎刻着某种图案，但磨损得太严重了，只剩下几道残存的线条。
这不是装饰品。这是一件被佩戴了几十年的东西。
“肯特。”会长开口了。
他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下巴往写字台对面那把空椅子微微一抬。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