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上肯特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餐厅里的座位少了三个人。
其他人已经坐定了。
张大山在喝麦酒,加尔文在研究那盘烤排骨的焦糖壳厚度,夏莉安静地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两筷子凉拌菜,林晓坐在肯特旁边,正把勺子放进汤碗里。
“人呢?”肯特一边解围裙一边问。
“苏文和小娅娜可能还在图书馆,”陈猛站起来,一只手还攥着餐巾,“梅塞拉可能还在房间。我去叫她们。”
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餐厅门口走。
步子迈得很大,速度也很快,一看就是那种肚子饿了之后爆发出来的行动力。
赫伯特管家站在餐桌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抬起手想说什么,但陈猛已经在门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管家把手放下来,转向肯特,语气依旧平稳:“男爵阁下,苏文女士和小娅娜小姐大约半小时前已经离开了图书室。图书管理员说她们借了六本书,搬去了梅塞拉女士的房间,说是要一起读书。”
肯特把围裙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门口。
走廊里还能听到陈猛的脚步声在逐渐远去,方向正是图书室。
夏莉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
“我去找吧。”
张大山看了一眼离开的夏莉,然后继续喝他的麦酒。
大概十分钟后,餐厅的门被推开了。苏文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书,食指夹在书页里当书签。
小娅娜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火花,火花的尾巴上沾了一小片干花瓣——大概是在梅塞拉房间里沾到的。
梅塞拉走在最后面,兜帽已经摘了,双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但脚步比之前从城门口到庄园的路上明显轻快了不少。
夏莉走在梅塞拉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保持着与她并肩的距离。
“抱歉,”苏文把书合上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小边桌上,“我们在梅塞拉房间看书看忘了时间。一本讲墨叶草与冰鳞鱼鳞粉协同应用的旧手稿,玛格丽特王妃在上面批注了一大段她自己的实验记录,我们三个轮流读,读着读着就……”
“没关系。”肯特说,“坐下吃饭。都还热着。”
三个人落了座。
苏文坐下之后又翻开那本书看了两行,然后被小娅娜用眼神提醒才不好意思地合上。
肯特环顾了一圈餐桌。
苏文、小娅娜、梅塞拉、夏莉、林晓、张大山、加尔文。所有人都在。
不对。少了一个。
“陈猛呢?”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肯特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领口——那里通常是挂共鸣吊坠的位置,但小队进入了安全环境,大家就把吊坠摘下来各自收着了。
在庄园里用不着吊坠——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毕竟谁也没想到,在自家庄园里还能把人弄丢。
“算了,”肯特拿起筷子,“先吃。他发现图书馆没人应该会自己回来。”
“同意。”加尔文已经夹起了第三块烤排骨。
大约又过了七八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怨气。
餐厅的门被一把推开,陈猛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头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有点乱。
“你们不在图书馆!我跑过去里面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又跑去梅塞拉房间敲门也没人应!我还绕到花园里找了一圈!你们到底去哪了!”
“我们从花园穿过去的。”苏文有些歉意地解释道,“可能正好跟你错开了。”
陈猛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走到自己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面前已经倒好的麦酒灌了一大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烤排骨,狠狠地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之后,他脸上的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烤排骨太好吃了。
“吃饭都不积极……真的是。”他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谁爱去找谁去找,我就坐在这里等。反正最后总会回来的。”
等到着和谐的晚饭结束后,女仆们进来收拾餐具。
赫伯特管家站在餐桌旁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指挥着女仆把银质餐具按照大小顺序放进铺了绒布的托盘里,把桌布从四个角同时提起兜住上面的碎屑,把空酒瓶送回酒窖登记。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肯特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麦酒,目光从桌子这头扫到那头。
“说个事。”肯特放下酒杯。
桌边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明天艾伦尔过来之后,我打算去王都里面好好逛逛。主要是炼金材料行——之前在蓝藤要塞和大开拓营地,很多特殊材料都买不到,王都这边的市场应该品种齐全得多。我还需要采购一批器材,庄园地下有个闲置的酒窖副室,我打算改造成炼金工坊。”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但我只去逛街的部分。”
肯特侧过头看她。
“你每次进炼金商店之后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可能不太清楚。”林晓把筷子横放在碟子上,转过身来面对他。
“上次在蓝藤要塞,你走进那家炼金材料行之后,我在旁边跟你说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见。我站在你旁边用手指戳了你三下,你连动都没动。我就差咬你一口你才有反应了……”
肯特张了张嘴。
“所以这次我不跟你去炼金商店了。”林晓宣布,“我和夏莉一起逛街。你买你的材料,我们逛我们的街。”
肯特转头用眼神向夏莉求助。
夏莉把最后一块凉拌菜夹进嘴里,慢慢地嚼完,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微微上扬了一点点——那个弧度翻译过来大概是一个字:该。
“我可以帮忙拎东西。”肯特说。
“不用。”林晓笑着摇头,“我们两个女生逛街,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反而碍事。而且我需要买的东西你帮不上忙——我要给房间添置东西。”
“管家说房间里的布置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来,我想买几个靠垫,还有窗帘,现在那个窗帘颜色太暗了。”
“夏莉你呢?”
夏莉想了想。“陪林晓逛街。然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匕首保养油。王都的武器辅料店应该比边境品种多。”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买完东西去甜品店。王都的甜品店听说有几十家。我答应过小娅娜给她带奶油泡芙回来。”
肯特的目光转向对面。张大山正把塔盾重新靠在墙上,听到“武器装备”四个字的时候抬起了头。
“我明天去王都铁匠街。想看看塔盾的外挂配件——之前马库斯骑士跟我说过,王都铁匠街有一家叫老锤的铺子,专门做盾牌的附加组件,能加装可拆卸的盾刺之类的”张大山说。
“铁匠街我也去。”陈猛从面包片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我的备用武器需要维护一下,之前磨损有点严重,得找专业铁匠处理。而且——老张你一个人去看盾牌配件多无聊,我陪你去正好可以帮你参考一下。”
“你只是自己也想逛铁匠铺吧?”林晓说。
“这不冲突。”陈猛理直气壮,“既能帮老张参考盾牌配件,又能看我自己想看的武器装备,一举两得。这叫效率。”
“你们四个明天都去王都里面?”苏文抬起头,她的手指还夹在那本旧手稿的书页里当书签。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你呢?”
“我留在庄园。”苏文和小娅娜对视了一眼,“我和小娅娜约好了明天上午去图书室继续看玛格丽特王妃的手稿。那本草药协同应用的书才读到第三章,后面还有七个章节没看。而且里面有很多批注需要逐条对照原书才能理解,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读完。”
“梅塞拉老师也一起。”小娅娜补充道,“我们刚才在房间里说好了,明天继续的。”
梅塞拉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已经把法杖横放在膝盖上了,但人还坐在那里没有逃走——对于一个严重社恐来说,能在饭后留在餐桌边多待这么久,已经是她对这群人投下的最大信任票。
小娅娜低头摸了摸怀里火花的耳朵。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其实她对王都还是有点好奇的……街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店铺橱窗,那些在她家乡铁炉和边境要塞里都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她其实都想凑近了看看。
但图书馆的诱惑更大。
这毕竟不是一般的图书馆。
是一个藏着玛格丽特王妃亲笔批注的古老图书室,里面有整整两层书架的草药学和医疗魔法典籍,有苏文老师陪着她一句一句地读,有梅塞拉老师在旁边偶尔补上几句专业解释。
这种诱惑太大了,大过了逛街,大过了看热闹,大过了奶油泡芙——泡芙可以让夏莉姐姐带回来。
“那就这么定了。”肯特端起酒杯喝掉最后一口麦酒,“明天分成三组——我和夏莉、林晓一组去王都逛街,到了城里之后她们逛她们的,我去炼金材料行。张大山和陈猛去铁匠街。苏文、小娅娜、梅塞拉留在庄园。加尔文呢?”
“食材市场。”加尔文用一种完全不需要思考的语速回答,“我需要亲自去挑选深海鱼和雪岩羊腿。庄园冰窖里的羊腿库存只剩一条半了,鱼昨天那顿已经用光。向导应该知道哪家海鲜市场的深海银鳞鱼最新鲜。”
肯特点了点头。很好。
每个人都安排好了。这是他喜欢的节奏——不是被任务和危机推着走,而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安排自己的时间。
“明天出去的话大家都把吊坠带上,”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虽然王都治安没问题,但万一走散了找人也方便。艾伦只有一个,我们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挤在一起行动。”
“知道了。”林晓说。
“知道。”张大山说。
“放心吧老妈子。”陈猛已经站起来伸懒腰了,“明天我保证不跟老张走散。他那么大一个塔盾背着,想走散都难。”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情绪很复杂,但主要的成分大概是一个“唉”。
佣人们已经收拾好了餐桌,赫伯特管家正把最后一瓶没喝完的麦酒放回酒柜,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夜的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带着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
肯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月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他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矮牵牛花——是真的花,不是装饰品,花盆里的泥土还带着白天浇过水之后的湿润痕迹。
女仆今天下午来浇过水。
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墨湖,湖面上那道银白色的光带纹丝不动,偶尔被跃出水面又落下的小鱼打破,溅起几圈涟漪,然后恢复平静。
房门被敲响了。
林晓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了睡衣,袖口挽到手肘,下摆刚好到大腿中段。
头发也放下来了,不再扎着白天那个利落的马尾,而是散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是下午编过辫子之后留下来的弧度。
这个林晓更放松。更不设防。更像她自己。
“我能进来吗?”
“当然。”肯特侧身让开。
林晓走进来,先环顾了一圈房间。她的目光从壁炉台上的摆件移到床头柜上的花瓶,从衣橱的木纹移到窗台边的矮牵牛,然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
“果然。”她说。
“果然什么?”
“果然哪间房都差不多。”林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风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回头看着肯特,
“我刚才去苏文房间看了看,又去小娅娜房间看了看。除了窗户朝向不同,里面的布置基本上一模一样。床一样,床头柜一样,壁炉台一样,连窗帘的颜色都一样。就是标准的贵族客房配置,干净整齐但没有个性。”
“所以?”
“所以明天我要买好多好多东西。”林晓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窗沿上,腿往前伸,光着的脚后跟点在地毯上,
“要买靠垫,要买窗帘,要买玩偶,还要买一个放在床头的小魔晶台灯——现在这个壁灯太亮了,睡前看书刺眼。”
她越说越投入,干脆从窗台边走到肯特床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床上。
床垫在她身体落下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被子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然后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我要把那个房间变成我自己的。”
肯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她。
她拍了拍肯特的被子继续说道:“你这张床比我的软。不公平,明明房间都一样,为什么你的床更软?”
“可能单纯只是别人的东西比自己好的这种错觉吧?”
“我才没有。”林晓把脸转向一边。
肯特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她躺在他的床上,头发散在他的枕头上,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
“我跟你说真的。”林晓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面对着肯特。她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你明天去买器材改造工坊,我不拦你。管家说地下室那个闲置酒窖副室通风好、有水源接口,正好适合当实验室——你想怎么改造都行。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肯特的胸口,“不要把房间也变成工坊。以前在蓝藤要塞,你的工坊和卧室都快变成同一间了,每次我去找你,你身上全是硫磺和草药味。”
“那时候条件有限。”
“现在条件不限了。”林晓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还抵在他胸口上,“你有专门的实验室了。房间就是房间——是用来睡觉的地方,不是用来烘干草药的,你要是敢把这里再弄的乱七八糟,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每天过来查房。”
“你已经住在隔壁了。”
“那不一样~”
肯特看着林晓。
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窗户和窗外的湖,以及一个正在低头看着她的肯特。
她的表情是笑嘻嘻的,但抵在他胸口的手指没有缩回去,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是温热的。
肯特缓缓靠近。
一点一点地缩短两个人脸之间的距离。林晓没有躲,她的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抵在肯特胸口的手指依然没有用力——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抓紧他的衣服。
肯特在距离她嘴唇只有几寸的地方停下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林晓也看着他。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肯特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比看上去还要柔软,带着一点点凉拌菜里柠檬汁的清酸味和一点点麦酒的微苦味。
她的手指终于抵不住这个距离了,从他的胸口慢慢滑上去,攀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亲了很久。
久到肯特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只能感觉到林晓的嘴唇、她攀在肩膀上的手指、她散落在他手臂上的头发、还有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林晓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毕竟两个人都快喘不上气了。
肯特放开了她,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林晓往后挪了半寸,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像是要把那颗还在乱跳的心脏按回原位。
肯特这时伸出手想去搂她的腰。
那只手还在半空中,林晓已经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睡衣下摆在被子里蹭乱了,露出左边半个肩膀。
她一边往门口跑一边把睡衣拉好,跑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来。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你的房间必须干干净净的~~因为!我以后说不定会过来抢你的房间哦。”
她拉开门,闪身出去。
门在肯特面前关上之前,他看到了她最后那个表情——不是害羞,不是慌张,是她反而一副占了便宜就跑的表情。
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几步就从肯特门口跑到了隔壁房间门口。
然后是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一声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林晓趴在自己床上,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是今天女仆刚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但她现在什么都闻不到。
刚刚看上去丝毫没有怎么害羞的她,现在耳朵在发烫,脸颊在发烫,嘴唇也在发烫,连手指尖都在发烫,整个人像是刚从温泉浴室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在冒着热气。
她在黑暗中蜷起双腿,把被子拉过头顶,裹成了一个茧,在床上滚来滚去。
而肯特那边他坐在床边,保持着林晓离开时的姿势坐了大概十几秒。
床单上还留着她躺过的凹陷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让夜风灌进来。
湖面上的月光还在安静地亮着,小鱼偶尔跃出水面又落下,远处的树林里有夜鸟在低声咕咕地叫。
今晚的墨湖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也比任何时候都要不安静。
他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枕头上有一根很长的头发。
他捻起那根头发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跟蓝藤花徽章和淡金色的王室徽章并排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王都。
所有人都已经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好了,也没有什么他好操心的了。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嗅着某个人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