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湖庄园的厨房比肯特预想的大了至少三倍。
他推开那扇包着黄铜边角的橡木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光是厨房的天花板就有他在蓝藤要塞住过的整间工坊那么高，顶上吊着三盏魔法吊灯，灯芯发出稳定而明亮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正午。
正中央是一张足有十米长的石质料理台，台面是大理石的，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排铜锅、铁煎锅、砂锅和烤盘，每一件厨具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左手边是一整面墙的炉灶，灶台是铸铁的，有八个独立的火口，每个火口都配了独立的魔力控温法阵——肯特走近看了一眼，法阵的精度刻度分了十二个档位，档位旋钮是黄铜的，上面刻着细小的数字。
右手边是一排冰窖式储物柜，柜门是双层石板夹魔力冷却层的结构，拉开门之后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分门别类地码着各种需要低温保存的食材。
厨房最里面还有一扇半开的小门，门里是储藏干货的隔间，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玻璃罐和陶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架上。
肯特站在门口，花了整整五秒钟才把视线从这间厨房里收回来。
他在地球上的时候去过一些所谓的高端开放式厨房展厅，那些地方的设备也很贵，但跟眼前这间厨房比起来，展厅里的东西像是玩具。
这间厨房的每一件厨具都不是摆设——铜锅的底部有使用过的焦痕，铁煎锅的锅沿有被铲子刮过的细纹，料理台上那块最大的砧板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刀痕，每一道痕迹都说明这个厨房被真正使用过。
厨房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的胸口位置绣着墨湖庄园的徽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围裙外面还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巾，显然是在厨房里说了算的人。
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厨师，男的在切洋葱，女的在挑香草，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利落。
老厨师看到肯特推门进来，先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种经过了良好训练但仍然没能完全掩饰住的困惑。
管家赫伯特之前已经让人传话过来了，说今晚的晚饭由新来的男爵亲自掌勺。
老厨师干这行干了三十多年，给三任庄园主人做过饭，从来没听说过哪个男爵会亲自下厨。
男爵这个爵位虽然不是王国很高的贵族头衔，但也足够让一个人一辈子不用踏进厨房一步。
“男爵阁下。”老厨师又鞠了一躬，“我是庄园的主厨，您可以叫我博纳尔。食材已经按照殿下的吩咐全部准备好了，如果您需要助手——”
“我需要。”肯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钩上，开始卷袖子，“你们三个都留下来帮忙。我需要有人帮我处理配菜，有人帮我看着火候。我对这些灶台的法阵还不太熟，十二档旋钮我没用过，得有人帮我控一下。”
博纳尔眨了眨眼睛。
他本来以为新来的男爵只是想在客人面前表演一下厨艺——这种事他在贵族圈子里见过不少，某位大人兴致来了想亲自“做一道菜”，其实就是在厨师的全程辅助下象征性地翻两下锅铲。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明显不是一个想表演的人会说的。
“当然，阁下。”博纳尔侧身让开主厨位置，“需要我先给您介绍一下厨房的布局吗？”
“不用，我刚才扫了一眼已经记住了。调料区在左手墙角那个架子上，干货储藏间在里面的小门，冰窖在右手边。”
肯特走到水槽边开始洗手，“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现有的新鲜蔬菜和肉类各取一份出来摆在料理台上让我看看有什么；第二，帮我找一口能炖汤的深锅，容量大概要能装十二人份的汤；第三——”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博纳尔。
“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庄园的新主人要亲自下厨。没关系。等这顿饭做完，我们再说。现在先干活。”
博纳尔点了一下头，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年轻厨师比了个手势。
女厨师立刻跑去冰窖取菜，男厨师放下手里的洋葱去搬深锅。
肯特走到料理台前，伸手摸了一下大理石的台面。
“开始吧。”
一个半小时后，厨房的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推门的人是加尔文。他站在门口，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两下，然后眼睛就直了。
厨房里正在同时进行三道菜的收尾工作。
最左边那口红铜炖锅里，羊肉和萝卜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和萝卜的清甜味混在一起，再加了半勺肯特从调料架上找到的类似迷迭香的香料，整个厨房的左边半个区域都是炖肉的香气。
中间的铁煎锅上，肯特正在用大火收汁——他刚才用庄园冰窖里的雪岩羊小排做了烤排骨，现在正在最后一步收干酱汁让它在排骨表面形成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外壳。
右边是林晓帮忙调的凉拌时蔬，用的是庄园菜园里当天早上摘的嫩叶菜，淋的是肯特用橄榄油、柠檬汁和碾碎的干辣椒片调的油醋汁。
肯特本人正站在灶台前，左手握着一口铁锅的锅柄，右手拿着锅铲，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和火焰舔舐锅底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常年在厨房里泡着的人才能听懂的节拍。
他的额头上有汗，围裙上有几道酱汁的痕迹，脸上却是一种完全专注的表情。
博纳尔站在他旁边，帮他控制灶台的法阵旋钮，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沟通了——肯特一抬下巴，博纳尔的经验就足以让他把火候调到他想要的档位。
老厨师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认真观察，又从认真观察变成了此刻这种近乎于敬意的专注。
他亲眼看着这个男人用他熟悉的厨房，做出了比他记忆中任何一顿饭都要精准的火候控制和调味平衡。
“可以吃饭了。”肯特把最后一块烤排骨夹进盘子里，拿起挂在灶台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加尔文，去叫其他人。”
“已经都在外面等着了。”加尔文的视线死死黏在那盘烤排骨上，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激动，“陈猛刚才差点想冲进来被张大山拽回去了。”
“那就上菜。我这边还有一个汤，马上好。”
加尔文以他一个白银高阶骑士应有的速度转身消失在门口，然后以远超过白银高阶骑士应有的分贝在外面喊了一声：“开饭了！！！”
餐厅在庄园主楼的一楼西侧，是一间可以坐二十个人的长方形房间。
餐桌是一整块长条形的深色胡桃木，能坐十六个人，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整套银质餐具和折成天鹅形状的餐巾。
但此刻这张能坐十六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人，所有菜端上来之后，饭桌上方的空气里全是浓郁的食物香气，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把整间餐厅填得满满当当，让每个坐在桌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王子坐在餐桌主位的……左边第二个位子。
他把主位空了出来，自己坐到了侧面。
肯特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这个座位安排，停了一下，朝王子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王子只是摆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这是你的庄园。你坐上面。”
肯特没推辞。他走到主位坐下，把还沾着面粉痕迹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加尔文已经坐好了，两只手都握着刀叉。张大山坐在他对面，塔盾靠在身后的墙上，面前已经倒好了一杯麦酒。
陈猛坐在张大山旁边，显然趁着等饭的工夫去看了看房间就赶回来等着了。
林晓自然是坐在肯特旁边的位子，夏莉坐在林晓旁边，已经安静地开始往自己的盘子里夹凉拌菜。
小娅娜坐在苏文旁边，火花蜷在她膝盖上，偶尔探头看一眼桌上那盘烤排骨，尾巴尖在桌布底下轻轻拍打。
梅塞拉选择坐在了桌子的最远端——也就是离王子最远的那一端。
她把椅子往墙角的方向挪了半寸，兜帽倒是摘下来了，露出一头深色的短发和还有点泛红的耳朵。
王子自然没有在意，拿起刀叉也不客气就直接开吃。
他先夹了一块烤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他睁开眼睛，“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给我鼓掌。”
陈猛已经连吃了三块，正在伸手夹第四块的时候被张大山不动声色地用叉子背敲了一下手腕。
陈猛回以一个“你管我”的眼神，然后成功抢到了第四块。
张大山从自己的碗里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下去，然后放下勺子。
加尔文已经把炖羊肉里的萝卜挑出来吃掉了三块，然后开始用勺子舀汤泡饭。
他是个对食物要求极高的人，无论是在蓝藤要塞还是在灰瀑镇的旅馆，他都会客观地评价每道菜的火候和调味，从不吝啬批评。
但这顿饭他从头到尾只评价了一句——“羊肉这道炖菜如果用陶锅代替铜锅，汤汁会更浓一点，不过铜锅收汁快也有好处，看个人习惯。”这是他唯一说的与“好吃”无关的话。
之后他又添了一碗饭。
吃到中途的时候，话题渐渐从食物本身延伸到了关于这间庄园的事。
小娅娜第一个开口，她抱着自己的汤碗，脸上带着刚从某个秘密任务里回来的兴奋劲儿：“吃完饭后我还想去冒险！我说的是在庄园里。我和火花下午把东翼走了一遍，走廊拐角有暗门可以到花园，感觉路比外面还快。明天我们再去西翼看看！”
“那是仆人用的便道。”赫伯特管家正亲自端着一篮新烤的面包走进来，听到小娅娜的话之后语气平稳地说，“不过小小姐如果想参观庄园，我明天可以安排一个女仆专门带您走一遍所有主要通道。”
小娅娜因为那声“小小姐”红了一下脸，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找也行”就把脸埋进碗里了。
火花用尾巴尖碰了碰她的手背，表示精神上的支持。
陈猛把第五块烤排骨消灭干净之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的时候眼神十分满足。
“我饭前去地下绕了一圈。这个庄园有独立的酒窖，不是那种随便摆几个架子的酒柜，是一个好大好大改造的酒窖。”
他看着肯特，：“里面有大概几千瓶葡萄酒，其中一大半都是庄园自己产的。用的是后山那片葡萄园里种的一种特殊品种葡萄，酿出来带一种淡淡的花果香，入口很顺，回味有橡木桶的烟熏味。我尝了一小口——真的只是一小口，没多喝——味道非常不错。我说真的。”
“你饭前就已经跑去酒窖了？”
“我只是去看看。”陈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一个男人第一次住进有酒窖的庄园，去看一眼酒窖不应该吗？这可是从地球到异世界都属于男人的浪漫。而且那个酒窖恒温法阵的运转状态非常好，湿度控制也很到位，博纳尔说这批酒再放两年口感还会更好。”
“后山的葡萄园和药材圃是殿下还在住的时候就一直在运营的。”赫伯特管家放下最后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餐桌旁边用平稳的语气补充道，
“葡萄园面积不大，年产量大概在八百到一千瓶之间，主要用于庄园自用和少量赠送。药材圃主要种植的是一种本地特有的墨叶草，需要在这种微气候下才能生长，每年可以产出大约四十磅干叶，供给王都的几家炼金材料行。这两项产出加起来，扣除庄园日常运营的基本开销——食材采购、日常杂项、农具维护——大概还能有一些盈余。”
“那人员薪酬呢？”肯特问。
“殿下之前已经做好了专门的安排。庄园内所有佣人的薪资、福利、制服、食宿均由殿下私人账户另行支付，不计入庄园运营成本。所以仅靠葡萄园和药材圃的产出，就已经足以维持庄园的正常运转了。具体账册明早我会放在您的书房桌上。”
肯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点了下头。王子这份礼物的分量比他最开始以为的还要重——不只是送了一套房子，而是送了一个可以独立运作有着自我造血能力的产业。
这意味着灰色繁星小队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住在庄园里，也不会有坐吃山空的问题。
王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吃喝，偶尔插几句话，但更多时候只是听。
现在他把酒杯放下，朝肯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对了，你们那个墨叶草，我一直觉得名字太低调了。回头你要是能用炼金术给它搞出什么新用途，记得给我分成。”
“你不是说这庄园已经送我了？你还要分成？”
“商业归商业。这是两码事。”王子理直气壮，“再说了，炼金新产品的利润我虽然不缺钱但也想赚。我最近开销太大了——你知道养皇家骑士每天要花多少吗？”
肯特笑了一下，没接茬。
“墨叶草这种药材我听过，产量稀少，药性偏寒凉，主要的用途是制作降温祛热的基础治疗药膏。”
苏文放下手里的银质汤匙，“不过在梅赛拉老师的笔记里，火系法师修炼时如果出现魔力过载导致的体温升高，用墨叶草配合冰鳞鱼的鱼鳞粉做成的冷敷剂效果很好。我下午在图书室看到了一本玛格丽特王妃留下的手稿，里面专门有一节讲这个，旁边还画了制作步骤的示意图。”
“图书室怎么样？”加尔文问。
苏文想了想，用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兴奋语气说：“从庄园图书室的分类标签来看，草药学和医疗魔法那一排书架上整整两层都是相关书籍，包含了从两百年前到现在各种再版的版本。里面大部分我都没看过，还有几本是孤本。我感觉我得花上至少一个月才能把目录看完。”
“那你这一个月都不用出庄园了。”夏莉轻声说。
苏文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扬。“正合我意。”
“说到训练场地，”张大山放下手里的汤碗。他今晚的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我下午让庄园的女仆带我去看了地下一层的训练室。那里配有完整的全套力量训练器材——杠铃、铁锁、沙袋、负重背心，以及附有可调式阻力法阵的固定训练桩。”
“地上训练场面积很大，足够进行模拟实战，场外设有简易的休息区，使用后还有冷水池可以泡。我想问一下日常有什么人使用这些设施。”
“目前训练场地使用频率很低。”赫伯特管家微微欠身，“庄园现有的二十三名佣人中没有战斗职业者，他们的日常工作也不需要用到训练室。”
“之前的护卫在上一个季度轮换之后就没有再补充，庄园这边基本处于空置状态。所以那些器材目前是全新维护过的，您随时可以使用。”
“那正好。”张大山点了一下头，重新端起汤碗。
陈猛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
他已经吃到了极限——烤排骨的空盘在他面前堆了一堆骨头，羊排的骨头也有三根，空碗里还剩下半碗没喝完的肉汤。
他此刻终于把肚子填满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的慵懒满足感。
“老张，吃完饭去泡澡？”
张大山看了他一眼。“那个浴室我下午也看过了。浴池大得能在里面游泳。水温由恒温法阵维持，旁边还有池水净化法阵…我们真的是弄到了个不得了的“家””
“所以你去不去？”
“去。”
肯特在他们聊天的间隙侧过头，低声问林晓：“你房间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你隔壁。”
“什么时候选的？”
“上楼梯的时候我就看好了。上楼左转第三间，窗户朝南，能看到花园。”林晓用筷子夹了一块凉拌菜放进嘴里。
“然后我去厨房帮忙的时候让管家把房间定下来了。你房间旁边那间。”
吃饭的气氛渐渐从大快朵颐过渡到了捧着碗慢慢喝汤聊天的阶段。
烤排骨的盘子空了，羊排也只剩几根骨头，凉拌菜还剩小半盆但已经没有人再往自己碗里夹了。
加尔文正在用勺子刮炖羊肉锅底剩下的最后一点汤汁，刮得很认真。
王子放下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
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之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慵懒满足切换回了一种比较正经的谈正事模式。
“说几件事。”
餐桌上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来。
张大山放下汤碗，陈猛收起了靠在椅背上的懒散姿势，连加尔文都暂时搁下了刮锅底的勺子。
“第一件事，关于明天开始你们的向导安排。我之前在王都这边有个熟门熟路的侍从，叫艾伦尔，在王都出生，对这里比对自己家后院还熟。”
“各个城区的主要商业街、材料市场、炼金用品店、甚至哪家面包房的羊角包最酥脆——这些你问他他都能闭着眼睛带你去。”
“明天早上他会到庄园来报到，你们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他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多，你们忍一下。”
“第二件事，关于我父王想见你们这件事。他之前跟我提过想见见你们，具体的你们也不用多想——他日常见人基本只在两种情况下…公事公办的时候他会坐在王座上穿全套礼服，那时候你们得行礼得守规矩。”
“但他说应该不是那种，私人会见通常安排在他的私人书房，就没那么多规矩，具体什么时候去我会跟他商量一下，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你们不用着急，先在这边安顿好再说。”
“你们就当是去见一个长辈聊天就行。他对你们在大开拓营地的表现很有好感——尤其是对某人能在战争期间用一口锅把一群魔石阶老家伙团结在厨房门口这件事特别感兴趣。”
肯特点了点头。“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你们到王都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其他的不用操心。如果他想问什么，他会直接问。你们照实回答就行——当然，别说什么王国内斗之类的话，他不是那种需要奉承的人。”
王子站了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他那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披上，“我得走了。下午为了去接你们，我把今天上午的政务都推到了下午。”
“用你们当理由请了半天假。再不走的话，晚上回去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书恐怕会把我埋了。那些精灵俘虏还在王都监狱等着我亲自跟进呢。”
“现在就走？”肯特也站了起来。
“现在就走。”王子系好外套的扣子，“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我原来住那间房还在吧？”
“在。二楼东翼最靠里那间，赫伯特已经安排人收拾好了。”
“好。以后我什么时候想跑过来就过来。”王子朝门口走去，走过陈猛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贵族礼仪里属于过度随意，但在大开拓营地的厨房门口吃过无数顿晚饭之后，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
“你们几个，在王都好好享受。尤其是你，陈猛——那个酒窖里的酒别一下子喝太多。我存了至少五年才攒下那十几瓶珍藏版的，你要是全给我喝光了，下次我过来就没得喝了。”
王子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赫伯特管家早已等在门廊处，手里拿着王子的披风。
王子接过披风随手一甩搭在肩上，朝身后摆了摆手。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之后，陈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大山，走，去泡澡。”
“嗯。”张大山也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
两个人大步走出了餐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隐约能听见陈猛在走廊尽头说了句“这浴池比我想象的还大”，然后是张大山回了句“你走快点”。
温泉浴室在庄园西翼的地下一层。张大山推开门的时候，热气混着淡淡草药香扑面而来。
眼前的浴池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需要用力蹬好几下水才能到对岸。
池水在恒温法阵的加持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度，水面蒸腾起来的热气在半空中汇成一层薄雾。
池底铺着灰蓝色的鹅卵石，池壁上嵌着两排低亮度的魔法灯，灯光透过水雾映在石头墙面上，整间浴室像是被笼在一个巨大的暖色泡泡里。
陈猛蹬掉鞋子开始脱上衣。“这比地球上的温泉旅馆还夸张。”
两个人下水之后各自找了池边可以靠背的斜坡躺下来。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陈猛发出了一声发自喉咙深处的长叹，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胳膊搭在池沿上，脑袋后仰，眼睛闭上，享受了起来。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门从外面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两个穿着浅灰色围裙的女仆走进来，手里端着木盘，上面放着叠好的浴巾、一瓶按摩精油和一杯冰镇柠檬水。
走在前面的女仆大概二十出头，棕色头发扎成低马尾，脚步很轻。
她把木盘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然后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阁下，需要服侍洗浴吗？”
陈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下意识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下巴没入水面，只留鼻子以上露在外面，然后拼命摆手：“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出去出去——张大山你笑什么！？”
马尾女仆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身后那个更年轻的短发女仆把脸藏在木盘后面，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显然是在忍笑。
马尾女仆把木盘往池边又推近了一点，声音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的笑意：“那我们就把浴巾和柠檬水放在这里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拉铃。”
她指了指池边墙上的一根红色丝绒拉绳。然后她拉了一下短发女仆的袖子，两个人端着空盘子转身走出去，关上门之前，陈猛清楚地听到了短发女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耳朵好红”，然后是一阵被门板隔断的轻笑声。
陈猛把半张脸埋在水里，吐了一串气泡。“笑什么笑！我没被女人洗过澡不行吗！”
张大山往自己的肩膀上撩了第三捧热水。“你居然还会害臊。”
与此同时，庄园的私人图书室里，苏文正站在一排橡木书架前，小娅娜趴在图书室另一头靠窗的软榻上，面前摊着三本翻开的插画植物图鉴。
火花蜷在她的小腿弯里，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脚踝。
梅塞拉不在这里。
吃完饭的瞬间她就从椅子上消失了，苏文刚要开口叫住她，她已经把兜帽重新戴好，整个人沿着走廊的阴影缩回自己的房间。
苏文叹了口气决定先让她自己缓一缓——今天一天梅塞拉经历不少了……对社恐患者来说这一天的社交配额早就透支了。
苏文的手指停在一本深红色皮面的书上。
书脊上烫着银色的字，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字体，仔细辨认之后才看出是“医疗法术分类大全·第四卷——生命系法术与草药协同作用”。
她把书从架上抽出来，翻开扉页，发现这本书的出版年代距今差不多有一个半世纪，但保存得极好，纸张只是微微泛黄，墨迹依然清晰。
苏文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发现里面每隔几节就有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跟扉页的签名一模一样。
有的地方批注比正文还长，用细小的字挤在页边空白处，讨论正文里某个药方的配比是否合理、某种治疗法术的施法方式能否优化。
“苏文老师，你看这个。”小娅娜从软榻上抬起头，手里举着一本翻开的植物图鉴。书页上画着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草本植物，旁边用工整的字体标注着“墨叶草，性寒，花期初夏，喜阴湿，多生于湖沼边缘微气候区域”。
图画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用的是跟苏文手里那本书批注完全相同的字迹。
苏文合上手里的书，看着小娅娜手里的图鉴，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看来这个图书室比我想象的还要珍贵。”
图书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火花偶尔打哈欠的细小声响和窗外夜风拂过橡树叶子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