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江东谋士听得这番豪言,都觉提气,纷纷附和。
张昭微微颔首,虞翻更是抚掌道:大都督此言,方是江东本色!
他说着,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先生以为然否?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大都督所言,是。器,固然重要。可水战之要,不在器,在势。
周瑜重复了一遍。
正是。
诸葛亮放下酒盏,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与周瑜并肩而立。
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大都督请看这长江——上游在荆州,下游在江东。水,是往下流的。上游之军,顺流而下,势如破竹,一日千里;下游之军,逆流仰攻,十倍其难。
江东水军再强,居下游,若上游尽失,袁绍得荆州之船、之匠、之卒,以荆州之兵乘荆州之势,顺流而来——到那时,大都督纵有艨艟千艘,也只能背水一战。
他转头看向周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亮说,字,一半在船上,一半在上游。大都督是水战行家,当比亮更明白这个道理。
周瑜望着江面,沉默了很久。
先生高论。
他终于开口,语气却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凉意,可恕瑜直言——先生可曾上过战船?可曾见过两军在水上交锋?纸上谈兵,谁都会说。
诸葛亮不恼,摇扇道:亮未上过战船,未见过水战。可亮见过水——江水东流,从不因谁不会泅水而停。大都督是行家,可行家也有一弊:
太信自己的本事,便容易看不见水势。徐州一战,大都督借的是水势;今日拒亮,大都督要丢的,也是水势。
周瑜目光一凛,半晌,才缓缓道:先生这字,说了不下十遍。
瑜倒想请教——若先生守荆州,当如何借这字?
诸葛亮道:不守江,守水。袁绍北军不习水战,其强在陆。亮若守荆州,便以水军锁汉水,以陆军扼隘口,不与野战,只求消耗;
汉水一日不渡,袁绍五十万大军便一日过不了江。待其粮尽,势自衰。此非亮之智,乃水之势——大都督当年在徐州,不也正是借了这一势么?
周瑜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的江水,忽然道:先生守江夏,守得住?
诸葛亮道:守不守得住,要看江东的船,来不来。
周瑜没有再说话。
他负着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背影在烛火里拉得很长。
诸葛亮道:挡不住,是因为独木难支。若大都督肯与荆州共守,汉水一线有荆州之兵,长江一线有江东之师,首尾相衔,互为犄角,袁绍五十万大军,便过不了这长江。
周瑜微微颔首,忽然话锋一转,直直地逼了过来:先生绕了这许多弯,无非是要江东出兵。瑜只问一句——江东若不出兵,先生如何?
满座一凛。
这话问到了根子上:你诸葛亮说破了天,江东不出兵,你能奈我何?
诸葛亮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摇着羽扇,平静地道:江东若不出兵,亮便即刻辞归荆州,退守江夏,与荆州共存亡。
周瑜道:先生这是以死相胁?
非也。诸葛亮道,亮只是告诉大都督一个道理。
他望着周瑜,一字一顿:长江,不是天堑,是门闩。门闩插在两家之间,两家才都安枕;门闩若只插在荆州一头,江东那半边门,便只能靠大都督的水军去扛。
扛得一时,扛不了一世。今日大都督坐视荆州破,明日袁绍临江,大都督便要独对这一扇空门——到那时,再想寻一个共守之人,怕是只能对着江水说话了。
堂上鸦雀无声。
连鲁肃都忘了斟酒,端着酒壶,呆呆地望着两人。
虞翻想开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也无话可说——那二字,把江东高枕无忧的算盘,敲得粉碎。
马谡坐在末席,看着诸葛亮侃侃而谈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了临行前夜大哥说的话:军师肩上担着的,是整个荆州;
而军师嘴里说出来的,却是整个长江。
周瑜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杯中的酒,酒面映着烛火,明灭不定。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想徐州那一夜的水,还是想诸葛亮口中那一扇空门。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先生这一番话,比昨日堂上那十句,都重。
他重新落座,拿起酒盏,给自己斟满,又给诸葛亮斟满,双手捧起,缓缓道:先生之论,瑜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少了三分倨傲,多了两分认真:这杯酒,算瑜敬先生的。不过——
他目光微凝,先生要江东出兵,光凭这一席话,还不够。明日,先生去见主公。主公若点头,瑜没有二话;主公若摇头,先生这一趟柴桑,便算是白来了。
诸葛亮举杯相迎,笑道:大都督快人快语。那便明日,请大都督拭目以待。
两只酒盏再次相碰,声音清脆,落在满堂寂静里,格外分明。
宴罢,已是深夜。
鲁肃送诸葛亮回馆驿,路上低声道:先生,今日之宴,公瑾的态度,比肃预想的好得多了。他这人,素来眼高于顶,能敬先生三杯酒,已是破天荒。
诸葛亮笑而不语。他心里清楚,周瑜那三杯酒,敬的不是他诸葛亮,是两个字。
周瑜是真正的行家,行家与行家说话,不必绕弯——他看懂了那一半,才会松口。
子敬,诸葛亮忽然道,明日见吴侯,有劳子敬引见。
鲁肃郑重道:先生放心,肃自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