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鲁肃便引着诸葛亮,去见孙权。
一路上,鲁肃低声道:先生,主公昨夜与张昭议到深夜。今日先生见主公,张昭的话,怕是要先生自己来驳。
诸葛亮笑而不语,只把羽扇轻轻一转。
孙权在偏殿相见。
这位江东之主,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坐领六郡之地。
他生得方颐大口,目有精光,虽年轻,一举一动却自有威仪。
此刻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见诸葛亮进来,起身相迎,笑道:孔明先生,孤盼先生久矣。
诸葛亮抬眼看去,只见孙权虽年轻,眉宇间却已有了身居人主者惯有的沉静——那是见过风浪的人才有的神色。
他心中暗赞:江东有主。
诸葛亮行礼:亮见过吴侯。
孙权赐座,又命人奉茶,寒暄几句,忽然道:先生昨日在堂上,舌战群贤;昨夜又与我大都督论了一夜水战。
孤闻之,心向往之。今日先生既来,孤有一问,想请先生指教。
诸葛亮道:吴侯请讲。
孙权望着他,缓缓道:袁绍五十万大军南下,先生此来江东,何以教我?
何以教我四个字,问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千钧之重。
诸葛亮听在耳里,心里却是一松——
孙权肯问,便是有意;
问得越轻,越是想听真话。
他起身,先在堂上环顾一遭——张昭在座,目光沉沉的;
周瑜不在,鲁肃垂手立在阶下。
孙权这一问,是当着满堂老臣的面问的,既是问他诸葛亮,也是替江东诸公问的。
这一答,既要答给孙权听,也要答给满堂人听。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伸手在图上一点:吴侯请看。
舆图上,汉水一线,袁绍前锋的箭头正压向江夏;
长江一线,荆州与江东隔江相望。诸葛亮的手指沿着江水,缓缓划过:袁绍五十万大军,前锋已抵汉水。
他若破荆州,则据上游;据上游,则顺流而下,江东危矣。他若不破荆州,则顿兵坚城之下,粮道绵长,旷日持久,师老兵疲。
此局之要,不在袁绍有多少人,而在——荆州守不守得住。
他抬眼看向孙权:荆州守得住,战场便在汉水,在千里之外;
荆州守不住,战场便在柴桑城下,在吴侯的家门口。
孙权面色不变,只道:先生是说,孤该救荆州?
诸葛亮道:亮不说字。亮说二字。荆州与江东,共饮一江之水,共守一江之险。
共守之道,有三。其一,共守江防——荆州扼汉水一线,江东扼长江下游,首尾相衔,互为犄角,袁绍便过不了江。
其二,水陆并进——江东水军溯江而上,协防江夏;荆州陆军据险而守,以逸待劳。北军不习水战,只要不让他渡江,他五十万大军,便只是五十万匹夫。
其三,以逸待劳——袁绍远来,粮道绵长,久攻不下,必生内乱。两家只需守住长江,拖住他,待其师老兵疲,自可破之。
他说着,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落:吴侯,今日之长江,是两家之门闩;他日若荆州破,这门闩便只剩江东一头。
守长江,是守门外;守柴桑,是守门内。孰轻孰重,吴侯自明。
孙权望着舆图,久久不语。
他看了诸葛亮一眼,忽然问:先生方才说,孤有一问——共守之后,荆州以何报江东?
诸葛亮道:共守长江,便是两家的报。荆州存,江东安;
江东安,荆州存。若说回报——他日袁绍退兵,荆江一线,两家的商路、水路、兵路,皆通;
荆州愿与江东,共分长江之利。
孙权又问:若袁绍久攻不退,江东水军溯江而上,却困于汉水,进退两难,先生何以教我?
诸葛亮道:袁绍远来,粮道绵长,旷日持久,先疲者必是袁绍。吴侯只需守住长江,不让北军渡江,耗他三月,其军自乱。
水军入汉水,不求决战,只求锁江——锁住汉水,便锁住了袁绍的粮道。
孙权缓缓点头,心中反复盘算:联荆州,则与袁绍结怨,江东从此不得安宁;不联,则坐视荆州破,袁绍临江……
张昭昨日还说两不相扰,可诸葛亮这一番话,却把两不相扰四个字,拆得干干净净——袁绍这样的人,岂是就能打发的?
他破了荆州,下一个,必是江东。
孙权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是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到殿前骤停,随即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军校闯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主公!军报——袁绍前锋颜良、文丑,率十万之众,已抵汉水!
江夏告急!樊城告急!荆州守将急请援兵,求援文书,一日三至!
满殿哗然。
孙权霍然站起,面色骤变。
鲁肃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连殿外的侍卫,都忍不住探头张望。有谋士脱口道:颜良、文丑乃河北双雄,当年徐州一战,颜良虽败,威名未堕;他二人联手而来,江夏怕是撑不过旬月!
又有人道:樊城若失,汉水便守不住了!
诸葛亮却端坐不动,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刻。
他抬眼看向孙权,声音平静如水:吴侯,汉水一日不守,长江一日不安。今日之议,便在此刻。
殿上静了一瞬。
孙权缓缓坐下,又缓缓站起,来回踱了两步,忽然望向殿外,沉声道:来人,请大都督!
不多时,周瑜大步而入。
他显然也已得了军报,进门便道:主公,末将已闻军报。
孙权道:公瑾,你怎么看?
周瑜的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孙权,沉声道:主公,颜良、文丑,皆是河北名将。当年徐州一战,颜良几乎葬身大水,被亲兵拼死救出,自此与江东结下死仇——
此番他率先锋而来,一半为袁绍,一半为自己,势在必得。荆州若破,他绝不会止步汉水。
他顿了顿,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以为——长江之险,当与荆州共守!
这一句,与诸葛亮昨夜所言,分毫不差。
张昭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殿上诸人相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默然——大都督既已开口,此事便再无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