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转向鲁肃:子敬,烦你安排酒宴,替孔明接风。
鲁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应道:正是正是!先生远来,先歇一歇,来日方长。
满堂诸人顺坡下驴,纷纷点头称是,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像被这一句兜头浇了温水,好歹是散了。
诸葛亮看在眼里,暗暗叹服兄长这手圆场功夫——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既给足了荆州面子,也没让江东诸公下不来台,两下里都体面。
诸葛亮看着兄长这副两头周旋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觉酸楚。
他深知诸葛瑾的为难——一面是江东的臣节,一面是手足的亲情,他夹在中间,既不能偏帮亲弟,也不能落下话柄,只能做这最笨拙也最稳妥的调停人。
堂上众臣借着二字下了台阶,他也借着二字,把这满堂的锋芒轻轻放下。
诸葛亮遂不多言,只轻笑一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这兄弟二人,隔着一室烛火,只一个眼神,便已说了千言万语。
诸葛瑾眼底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这弟弟,终究是长大了,长成了荆州人人倚重的军师,也长成了他连并肩都难的人。
而诸葛亮望着兄长,想起的却是幼时兄弟分食一块饼的旧事。
堂上诸人只道这是寻常客套,谁又知道,这满堂灯火之中,最难的竟是这对亲兄弟。
满堂的尴尬,便在这轻笑点头里,轻轻揭了过去。
诸葛瑾这一圆场,堂上的气氛才真正缓下来。
张昭与张宏低声说了几句,虞翻端着茶盏,犹自愤愤,却被顾雍轻轻按住手腕。
几人凑在一处,压着声音商议——有的说此人言辞厉害,不可轻敌;
有的说唇亡齿寒,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有的则主张且看大都督来了如何说。
正商议间——
然而,这口气还未松透——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通报,打破了满堂的静:
周——大都督到!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满堂的水纹顿时荡开。
张昭霍然睁眼,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虞翻精神一振,目光陡然亮起;
顾雍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
方才还松泛下来的气氛,一瞬间又绷成了一根弦。
连鲁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他快步走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道:先生,公瑾来了。此人……不比堂上诸公。他若开口,便是刀。
诸葛亮握着羽扇的手,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
他抬眼望向堂门。
暮色里,府门外火把通明,一列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有力,像潮水一层层漫上来。
烛影摇红中,那扇半掩的堂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门外先是一阵风灌进来,吹得满堂烛火齐齐一矮。
随即,一个身影跨过门槛。
来人不过而立之年,身姿挺拔,一袭玄色锦袍,腰悬长剑,眉目之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像是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步伐整齐,在门外立定,并不入堂。
见过大都督!
堂上诸人齐声道。
那人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在诸葛亮身上,打量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
孔明先生?
他开口,声音清朗,不怒自威,久仰了。
堂上诸人,齐齐起身。
诸葛亮望着门口那一片被灯火拉长的影子,心头忽然浮起临行前夜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此局的关键,从来不在袁绍的五十万人马,而在我面前这扇柴桑的门。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迎向那玄色身影,嘴角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柴桑城真正的关口,不在满堂谋士的口舌之上,而在周瑜的一念之间。
羽扇在他手中,又重新摇了起来,不疾不徐。
门…
开了…
门开了。
周瑜却没有立刻落座。
他负着手,在诸葛亮面前站定,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他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谈不上敌意,却也谈不上客气——像一位名将检视一匹初见的马,先看骨骼,再看蹄脚,看它到底值不值得驯。
满堂诸人屏着呼吸,连烛火都仿佛烧得轻了些。
张昭捻着白须,冷眼旁观;
虞翻嘴角噙着一丝笑,等着看这位卧龙如何应付江东的刀;
顾雍垂目,仿佛事不关己,手指却在案上无声地叩着。
诸葛亮却泰然自若。
他既没有刻意挺直腰杆,也没有半分退缩,只是拱手而立,像一株立在大风里的松,风越大,根扎得越稳。
马谡站在他身后,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偷偷打量着周瑜——这便是那位水淹三军的周郎。
果然,锋芒毕露,气势凌人。
堂上诸人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先开口。
连张昭都闭了口,只捻着白须,冷眼看着这一老一新两位人物如何过招。
孔明先生。
周瑜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卧龙之名,瑜在江东也听得久了。今日得见,果然——清雅。
诸葛亮起身,还了一礼:大都督过誉。亮在山野之时,便闻江东周郎,少年成名,水破三军;今日得见,方知雄姿英发四字,不是虚言。
周瑜唇角微挑,不接这个恭维,话锋一转:先生方才在堂上,一番唇枪舌剑,把满堂英才说得哑口无言。瑜晚到一步,错过好戏,可惜了。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满堂英才都败在你口下,江东的面子,你打算怎么还?
堂上有人听出了这层意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等着看诸葛亮如何接。
诸葛亮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笑:大都督说笑了。诸公与亮,不过各陈己见,以公心论公事,何来胜负。
好一个以公心论公事。
周瑜击掌一笑,忽然转向鲁肃,子敬,既有贵客登门,岂能无酒?摆宴!我与孔明先生,好好叙一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