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一怔。
诸葛亮道:徐州城下,周大都督一水淹了三方联军,袁绍差点折了颜良文丑,折了威风,这口气他咽了多久?
他今日起兵,说是报仇,报的却是当年之耻。可他的刀,为何先指向荆州,而不是直取江东?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因为荆州,挡在江东之前!袁绍深知,要取江东,必先破荆州;
要破荆州,必先剪其羽翼。他先打我荆州,不是恨我荆州,是要借荆州这块跳板,踏过长江!
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若有所思,方才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诸葛亮转向张昭,语气放得缓了些,却字字敲在实处:张公方才说,让荆州在前阻挡,江东便可高枕无忧。
亮斗胆问一句——张公真以为,荆州破了,袁绍便止步于长江了吗?
张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袁本初志在天下,岂会满足于一州之地?他今日能记徐州之仇,记到五十万大军南下;
他日便能记江东之怨,记到兵临柴桑。荆州在,长江之险尚在,袁绍的北军便过不了江;
荆州亡,袁绍挟五十万之众临江,江东便是第二个荆州——到那时,张公还能高枕无忧吗?只怕要枕着刀锋了!
退了汉水,还有长江;退了长江,还有柴桑城下。张公是江东柱石,当比亮更清楚,这世上最险的,不是敌人在门外,而是门先塌了。
张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作声。那盏茶,他端在手里,半晌没有送入口中。
诸葛亮目光转回顾雍,语气愈见从容:顾公言利在荆州,害在江东,亮以为恰恰相反。荆州与江东,共饮一江之水,共守一江之险。
荆州在,战场在汉水,在江夏,在千里之外;荆州亡,战场便在柴桑城下,在江东的家门口。今日两家合力,是守长江;他日孤军奋战,是守国门。守长江,尚有水军之利,可战可退;
守国门,退无可退,战便只有一战。孰利孰害,顾公是智者,当比亮看得更清。
诸葛亮说着,抬手往堂外一指:顾公请看——今夜柴桑城头灯火如昼,家家门前堆着沙袋水瓮,这是在备什么?
备的便是袁绍渡江的那一日。荆州与江东,共这一条长江,江水涨,两家同涨;江水竭,两家同竭。
亮今日不来,顾公明日也要去荆州——只是到那时,去的怕不是使者,是刀兵了。
顾雍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案上无声地叩了两下,没有接话。
虞翻冷哼一声:孔明先生说得天花乱坠,可荆州失信于前,江东何以信你于后?
诸葛亮不恼,反而笑了:虞公重信义,亮佩服。徐州旧怨,亮不敢忘,也不替荆州推脱——当日荆州入局,确有不是。可虞公再想:那一仗,是谁挑的头?是袁绍。是谁撺掇的?
是曹操。荆州不过误入局中,今日主上已生悔意。天下没有永恒的仇敌,只有永恒的大势。袁绍今日能记徐州之仇,明日便能忘今日之盟;
虞公若执念旧怨,不肯与荆州携手,那才真真遂了袁绍的心愿——让他各个击破,先破荆州,再图江东。到那时,虞公再想与荆州修好,怕是只能对着袁绍的刀锋,空谈信义了。
他话音一落,堂上静了。
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张宏捻须的手停住了,张昭端着茶盏,半晌没动,虞翻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寻不出话来,严峻眉头紧锁,目中的锐利之色也淡了几分。
满堂十余江东英才,竟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齐齐沉默。
方才还交头接耳的议论,此刻都化作了寂静——不是不想驳,是竟寻不出一句能驳的。
诸葛亮却不急着乘胜追击。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不过寻常寒暄。
茶汤入喉,他才放下盏,声音忽地沉了下来:
诸公,亮最后再说一句。今日若放袁绍大军过去——荆州亡,江东便首当其冲。袁绍今日是来报徐州之仇的,可仇报完了呢?他五十万大军已渡汉水,难道会就此班师回河北?
不会。他会掉过头来,把矛头对准江东。到那时,江东要面对的,就不是要不要帮荆州,而是要不要亡国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诸人,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堂上:双方最坏的打算,便是玉石俱焚——袁绍焚荆州,亦焚江东;
荆州存,则江东存;荆州亡,则江东独木难支。
亮此番前来,不是来求江东救命的,是来与江东共赴一局的。这一局,赢了,两家共分长江之利;
输了,两家同担长江之悲。诸公是要坐视荆州先亡,再独对五十万大军,还是与荆州共守长江,把战场挡在门外?
话尽,诸葛亮羽扇轻摇,不再开口。
满堂的议论声,早在他说到一半时便停了。
有人悄悄坐直了身子,有人把茶盏放下,忘了再端起来。
马谡坐在诸葛亮身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这才发现方才竟一直攥着拳,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鲁肃长出一口气,袖中的手已是一层薄汗——他方才真怕诸葛亮与人争出火来,如今看来,这趟柴桑,算是稳住了半局。
堂上沉默良久。
张昭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却终于没有开口。
虞翻嘴唇翕动了两下,目光闪烁,最终别过脸去。
严峻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张宏与顾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一局,他们没能压住。
满堂十余人,竟再无一人起身。
正在这时,诸葛瑾忽然站了起来。
他朝诸葛亮微微点头,又转向满堂诸人,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和稀泥的意味:诸公,今日之议,皆为公事,各为其主,言辞激烈些,原也寻常。
孔明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与其在此论个不休,不如先置酒接风,容诸公细细思量,明日再议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