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温和地望着诸葛亮,仿佛真的是个敦厚长者,在请教一个寻常问题:老夫斗胆直言:前日荆州还与袁绍书信往来,昨日袁绍兵锋一起,今日先生便到了柴桑。这其中的情由,先生能否为老夫解惑?
堂上响起几声附和。
有人道:是啊,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时候来。
又有人低声道:怕是来借兵的罢。
张宏微微一笑,也不追问,只把目光稳稳地落在诸葛亮脸上,等他自己接话。
依老夫看来,刘备刘使君,怕是有些害怕了吧?
张宏捻着长须,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怕自己抵挡不住袁绍的五十万大军,这才想起江东这门亲戚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把满堂的目光都引到了诸葛亮身上。
鲁肃坐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张宏的目光按了回去。
诸葛亮却只是笑,摇着扇,不接这个茬,反问道:张公说,亮想问——怕,有什么不对?
张宏一噎。
诸葛亮道:五十万大军压境,换作是谁,都该怕。怕,才知道要寻援;
怕,才知道要修好。荆州主上若是不怕,反倒要独抗袁绍,那才叫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亮既敢只身入柴桑,便是把话说在明处:荆州需要江东,这一点,亮不讳言。
说得好听!
张昭忽然睁开眼,声音沉沉的,像老树根压过石板,孔明先生,老夫不吃这一套。你方才说荆州需要江东,
这话老夫信。可你要江东如何做?与荆州联手,替你刘备挡住袁绍的刀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堂上顿时肃静下来。
张昭是江东的老臣,说话的分量,比旁人又重几分。
他缓缓道:老夫把话挑明了吧。刘备是怕自己难以抵挡袁绍的五十万大军,才来寻江东合作——
这是实情,孔明先生也不必粉饰。两家合作,原也无妨,只是莫要把话说得那般高尚。
他说着,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盯着诸葛亮:江东为何要合作?为何要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让荆州在前阻挡,我江东便可高枕无忧——孔明先生以为然否?
他说完,把茶盏重重一放,那一声脆响在堂上格外分明,像是替满堂人定了调。
这话说到极处,几乎是明着把你就是来求人的,别装了摔在诸葛亮脸上。
堂上有人暗自点头,有人窃笑。
张昭说完,也不看诸葛亮,低头饮了一口茶,那意思分明是:老夫话已至此,看你如何作答。
其实这满堂的阵势,昨夜便已排演过一遍。
张宏以临阵抱佛脚破其名,
张昭以出力不讨好破其利,
顾雍以两不相扰破其势,
虞翻以反复无常破其信
——名、利、势、信,四面合围,任你孔明舌灿莲花,也难逃这四面楚歌。
江东诸公早商议定了:今日这一局,不是要听他讲什么唇亡齿寒,是要他明白,到了柴桑,谁说了算。
张公高见。
顾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满堂听清,元叹有一愚之得:今日两家结盟,袁绍之怒必及江东;
他日荆州存续,江东之危又谁解?倒不如荆襄自守,江东自安,两不相扰,方为长久之计。
顾雍说话极慢,一字一字,像是掂量过的。
他不像张昭那样咄咄逼人,也不像张宏那样绵里藏针,他只是把利害摆出来,冷冰冰地,比谁的话都难驳——因为他说的是,而字当头,最不好辩。
虞翻接口道,声音冷硬:孔明先生,仲翔也有一问。徐州城下,荆州兵将亦在联军之中,被大都督一水淹了,尸横遍野,江水红了三日。
今日先生来江东求盟,难道不是忘了那一夜的水?荆州反复——今日与袁绍为盟,明日与曹操为盟,后日又要与江东为盟。这盟约,如何信得?
虞翻性情刚直,说到激动处,手在案上轻轻一拍,茶盏都晃了一晃:先生要江东信荆州,荆州可曾信过江东?
他说着,冷笑一声,仲翔素来直言,先生莫怪——今日先生登门,带了几人?一叶扁舟,一个随从,一柄羽扇。若真为两家之好,何以如此轻装简行?
若为报徐州之仇,何以又敢孤身涉险?先生这趟柴桑之行,究竟是诚是诈,怕只有先生自己知道了。
这一番话下来,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点头,有人冷笑,有人低声议论。
张昭端着茶盏,稳稳当当;
顾雍垂目,仿佛事不关己;
虞翻目光灼灼,逼视着诸葛亮;
严峻在旁,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的反应。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如同车轮战,一层一层,把诸葛亮围在当中——你孔明再能说,能说得过满堂的嘴?
满堂十余人,竟像排好了阵势一般,不给诸葛亮留半分喘息。
有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语气里带着江东人看热闹的笃定:荆州就派这么个人来,怕是连门都进错了吧。
鲁肃额上渗出细汗,几度欲言又止。
马谡坐在诸葛亮身后,手指在膝上攥紧又松开,他知道,这一关若是过不去,别说结盟,怕是连柴桑城都出不去。
他偷偷看了诸葛亮一眼,却见那柄羽扇仍是摇得不疾不徐,像没听见满堂的刀剑声。
诸葛亮等众人话音渐落,才轻轻放下茶盏。那一声的轻响,在满堂议论中竟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铁里。
他清咳一声,摇着羽扇,目光先落在张宏身上。
这一开口,满堂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诸公都想听听,这四面合围之下,卧龙能说出什么花来。
诸葛亮却不急,先摇了两下扇,才缓缓道:张公方才问,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此时来。亮想反问一句——张公可知,袁绍这五十万大军,为何偏偏是此时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