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一说,杨晋已有所悟:“你是说,九章门门人却能在临敌之际,快速心算,于各种发劲路线中马上寻到一条最快的?不会吧,身姿不同,每块肌肉发力的难易固然各异,诸经脉中玄力通行的增损也是有别,可过招之际仅仅瞬息工夫,他们算得有这么快吗?”九章门人人实时计算得出最优解,那岂不是人均计算机?
石脑袋道:“也不用算出那条最快的,只消找出一条能够快过成法,便已经占了大便宜了。近几十年来,剑术榜第一的位子一直是九章门高手独占,前百名之中也是九章门上榜最多,据太学武科的孟老夫子说,缘故便在于此。”
杨晋凝思一会,点头道:“不错。他这个道理与无定式剑法暗合,只不过无空派是将无定式的道理运用在剑招之中,九章门却将其运用在发劲之内。可是,九章门既然也懂无定式的道理,为什么不学无空派...”他一拍脑袋,“啊,我懂了!”
石脑袋好奇问道:“杨大侠懂了什么?”
杨晋道:“有一门无定式剑法叫做太衍剑法,乃是无空道门先祖所创,我本人虽然学会了,但要传给旁人却是千难万难。因为领会太衍剑法中的剑意,只能靠学剑者自身顿悟,施展时则全凭灵感迸发,并无定规可依,这个东西非言可传,非身可教,所以传承极是不易。
但是九章门这套发劲之学,习练却有理路可循,你想啊,人体四肢躯干、奇经八脉,发劲路线成千上万,但归纳以后或许超不出几百种的范畴。倘若穷几代或十几代人的心血将数学模型一一建好,后人便可吃现成的,只消努力记诵,做到烂熟于心,再把珠心算练至炉火纯青,对招之时便可随机应变、源源使出。”
石脑袋不禁拍了一下大腿,道:“杨大侠真是聪慧,一语中的!两派今日一个式微,一个兴旺,根源正在这里。您也曾读过不少书吧,数学模型一说我就闻所未闻。而且,我曾听先生们讲过,九章门为求剑法之速,连所用长剑也是特制,分量比寻常剑要轻上小半。”
杨晋道:“这个倒是不难猜到。不过我还是一个疑问,九章剑法常常走曲不走直,不知道耿兄是否有所耳闻?”
石脑袋道:“这个我也听孟老夫子提过。九章门剑法讲究‘曲中求直’,看似绕了远路,实则借了身法之势,反而比直刺更快。”
杨晋皱起眉头,说道:“这么说是有道理,但似乎也不尽然。我跟九章剑过招时,有几次对方身形并未晃动,无法借势,按理说直刺才是最近最快,可他还是走曲而进,难不成是他故意相让?”
石脑袋道:“近路未必快,远路未必慢,有时候‘快即是慢,慢即是快’,这一句是九章门祖师所言,至今仍在门中总堂挂着。”
杨晋听了这话,心头一震,忽如黑夜中洒下天光,恍然大悟,大喜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如此糊涂!我只想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却忘了两点之间并非直线最快。
时间等于路程除以速度,而速度又取决于发劲顺畅与否。只求眼下之快,强行走直,反而后劲不继,拖累全程变慢,此所谓‘快即是慢’。
九章剑法走曲看似绕远,实则是顺着筋骨经脉最易发劲的方向,劲力畅通,后劲十足,初时虽慢,但自其全程观之,反而比走直更快,此所谓‘慢即是快’。”
他一把抓住石脑袋肩头,说道:“多谢耿兄一言解我多日困惑!果然,图书馆管理员个个都轻视不得!耿兄一点武功不会,但武学造诣仍然深不可测,哈哈哈!”
杨晋前世曾听过一个物理词汇叫做摆线,也叫做最速降线。意思是一个球从斜坡上的高点自由滚到低点,要想用时最短,一定不能将斜坡修成直平,而是修成一条内凹的弧线,虽然弧线路程更长,但是加速甚快,全程平均速度要显着高于走直,用时故而更短。
杨晋推定九章门门人必也懂得这个道理,因而对出剑线路也曾仔细计算,在刺剑距离和发劲大小之间取了一个最佳平衡,故而一招一式皆是快人三分。
同时也不禁感叹:“知识才是第一战斗力啊!”单是发劲这门学问,九章门便已精研至此,怪不得常年霸榜剑术榜第一,比起其他门派仍寄期望于偶尔出上一两个本门天骄,九章门已在基础体系上稳占鳌头,再这么几百年下去,只怕再无门派能在剑法上与之相提并论了。
石脑袋听他说了一堆前世物理术语,似懂非懂,至于图书馆管理员的梗,更是一头雾水。
杨晋与耿石相谈甚为投机,见他衣着寒酸,便强行做东请他一起用了晚膳。知他心念表妹,晚饭过后便与覃韵一道,夜探鲁国公府而去。石脑袋知道自己
国公府虽在城内,但鲁国公在城西芦山还有一处别院,听说国公夫人善妒,鲁国公各房妾室多在别院居住。
于是二人出西城门往芦山而去。芦山风景秀丽,灵气郁然,乃是京畿名胜,达官贵人在此多置别院。
杨晋二人到达山下时,只见山脚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得便跟夜市一般。道旁灯笼高挑,一盏接一盏蜿蜒直上山去,宛如火龙盘岭,煞是壮观。
杨晋正要找人问路,忽然见到一个熟悉身影行色匆匆拾阶而上,正是汤晟。
杨晋不禁纳闷:“他来这里做什么?”心想此刻天色尚早,等夜深了再入国公府一探,此刻不妨先跟着汤晟,看看他去做什么。
杨晋一拉覃韵,二人悄悄跟在汤晟身后,只见汤晟爬上半山腰,行至一座高墙大院之前停步。那院子朱门高闭,金钉兽环,门前石狮蹲踞,檐下灯笼高悬,一眼可见气派非凡。
汤晟仰头一望,似乎不敢由正门入内,绕到西首角门前,整了整衣冠,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