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角门内露出一个人头，瞧样子是个仆役，斜眼歪头地打量，汤晟丝毫不敢拿架子，对着人家拱手哈腰，那人似乎是盘问了好几句，这才拉开了门，放他进去。
杨晋低声道：“姓汤的自鹿头山一败后到处找门路，这又是找到谁家来了？咱们去看看。”高墙之外正有一棵松树，杨晋和覃韵悄悄上到树顶，想要寻个时机从树上跃到院中。
谁知自树顶往院内望去，只见灯笼四照，角门往里的第二层院中摆了一张大案，案后一人阴着脸坐着，约莫三十岁年纪，他身侧又坐了半院子的人，旁边还有许多座位都空着。
只见汤晟由那名仆役领着，来到院中大案之前，汤晟向着案后那人作了个揖，说道：“黄主事！”
那黄主事眼皮一抬，哼道：“汤将军好大的架子啊！我叫人给你传信，让你酉时一刻赴会，眼下已经过了三刻了，你才姗姗来迟。”
汤晟恭敬答道：“黄主事莫怪，我今日带领属下在城外扫荡流贼，接信迟了些。”
黄主事道：“哦？流贼关你屁事，城内的有京兆尹，城外的有守备军，你剿匪义军的残兵败如今将手伸得这么长了？前些日子你的鹿头山剿匪之功，实情如何你自个清楚，御史们也还在揪着不放，当下正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还敢在京外私自调军？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杨晋心中嗤笑：“到底还是讳败为胜了。”
黄主事说话难听，汤晟却不敢稍露不满之意，说道：“朝廷法度在此，卑职怎敢造次？我们都是乔装便服而出，不露真面目。实在是...上次表功的折子里提到我部斩贼首五百余，兵部说要派人来亲点核验，卑职只得连夜出动，赶紧剿匪凑够人头。”
黄主事戟指道：“你脑袋是被驴踢了吗？城门口流民那么多，凑五百人头有何难？”
汤晟道：“这个...城门口的流民都是良民，又未作恶，杀他们冒功...未免有伤天良。”
黄主事哈的一声：“你们兜字宫的人，还真是妇人之仁。”
这话对着旁人说也还罢了，对着兜字宫门人说，实是讥讽他们自宫之辈，不像男人像女人了，身旁众人有几个都嘿嘿笑了出来，汤晟也不禁脸色微微一变。
“汤将军啊，你们江湖门派出身，久经厮杀，玄功身手自然是不赖的，可平素也不能不读书。”黄主事站起身来，来到案前踱步，“成王殿下以前组织人手修的那本《齐民志》，便该好好读读。里面明明白白写了，大顺朝田亩数大概在五万万亩上下，这些田地人吃马喂，撑死了也只养得起一万万的子民。可本朝如今有多少生民，你知不知道？”
汤晟强忍怒气，道：“卑职孤陋寡闻。”
“户部曾召集了太学和九章门的算学名家，对天下民数做了个估计，本朝人口数已比一万万超出了五千万上下。”黄主事道。
汤晟一凛：“这么多？”
黄主事道：“本朝上膺天命，治平日久，人口滋生远超前代。可是人口太多，田便不够种了，却又如何是好？说不得只能有人挨饿，这是自然不过的道理。既然有人吃不饱，他难道会坐等饿死？当然是去偷去抢，天下由此多事。”
汤晟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
“田少人多，乃是天下大势，除非沧海能变桑田，否则说什么也济不得事。我说去杀城门口的流民，你嫌我有伤天良，只想对那些落草为寇的流民动手，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寇贼难道愿意做贼？还不是没的吃给逼到这个份上了。过上几日，一旦城门口的流民越聚越多，京兆尹又拿不住更多粮食，流民连粥也喝不上几口，马上便有人造反作乱，你信不信？”黄主事道，口气便如先生教导学生一般。
他见汤晟默然不语，继续道：“与其等他们日后作乱，不如眼下早除后患。等到天下人口少上五千万，则国事危难自然解了。历朝历代都是大乱之后才有大治，便是这个道理了。”
汤晟听他说得似乎有理，但又总觉哪里不对，说道：“可这么无罪杀人，岂非失尽民心？”
“谁叫你打着旗号去杀人了？”黄主事道，“你不是会便服乔装吗？”
汤晟忽然记起一事，冲口道：“我在云州时，听人说有好些村子遭贼后，便离奇给人屠村，莫非...”
他话说到此处便即住口，他之前想不通流贼为何抢粮之后还要屠村，这么一来，以后再去他处抢粮，村中老少非要死战不可，岂非凭白给自己添了麻烦？但今日听到黄主事一番推论，猛然想到云州如今是成王地盘，难道竟是成王为了云州不乱，不教流民越滚越多，所以暗地派人屠村？言念至此，汤晟不禁脸色一白。
黄主事眼中精光暴射，立即冷冷追问：“莫非什么？”
汤晟心头一震，心知这事即便是成王授意做的，也万万拆穿不得，改口道：“莫非...莫非...良民一旦做了流寇，也会泯灭天性，凶残嗜杀，真不如...早除祸患的好。”
黄主事面色稍和，道：“本来你延误事机，今天非罚不可，念你初犯，知错能改，先给你记下了。刘三，今日聚议，还有几人没到？”
一人站起回道：“还有十九人。”
黄主事脸色一沉，说道：“把名字给我记下来！我要...”
话声未落，只听汤晟身后传来一声：“你要干什么，要把我们都抓起来吗？”
杨晋听这声音熟悉，运起电磁辨形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这年轻人居然也是老相识，正乃左乾的徒弟刘莽。
杨晋暗暗惊奇：“是他！这小子如今抛头露面，居然并不怯场，倒真有点雷云派掌门大弟子的风范。”
杨晋不知道如今左乾备受成王器重，连带着刘莽也是鸡犬升天，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掌门见了他这个晚辈，也是十分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