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提高：
“这不是忘本。这是生根。一棵树，种子从别处来，但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它就是这片土地的树。我们华人，种子从中国来，但根扎在兰芳，我们就是兰芳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
“所以，”他继续说，“我提议：从今天起，兰芳的身份证上，不再标注‘华人’‘爪哇人’‘巴布亚人’。只有一个民族：兰芳族。”
掌声变成了欢呼。
陈启面前摊着那份已经修改了十几稿的《兰芳共和国宪法修正案》。周明远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反对者名单——三百多个名字，全是华人社团的领袖、建国元老、商界巨头。
“总理事，”周明远小心翼翼地说，“陈福来老先生在中华总商会带头联署反对，说这是‘数典忘祖’。林文龙前议员在报纸上写文章，说‘华人用血汗建的国家，凭什么和土着平起平坐’。”
陈启没有抬头：“还有呢？”
“还有……您的儿子陈安导演，拍了一部纪录片叫《新兰芳人》，里面采访了很多支持修宪的年轻人。老一代华人觉得他在‘背叛’。”
陈启抬起头，看着窗外。兰芳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高楼大厦、那些工厂、那些港口——全是华人用血汗建起来的。他理解那些老人的愤怒。他们从难民营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一无所有中爬出来。他们相信，这个国家是华人的，也只能是华人的。
“明远，”他站起身，“安排一下，我要见陈福来。”
六月十五日，中华总商会。
陈福来没想到陈启会亲自来。他更没想到，陈启是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保镖。
“老陈，”陈启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我比你小几岁，叫你一声老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反对修宪，到底怕什么？”
陈福来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一九六五年，自己从雅加达逃出来时，藏在渔船底舱里，头顶上是印尼海军的巡逻艇。想起一九六九年，兰芳建国时，他站在雨林里，对着那面兰花旗哭了一个小时。想起一九八〇年，他的大儿子考上兰芳大学，他请了整条街的人喝酒。
“总理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怕。我怕我们的孩子，以后会被人欺负。就像我们在千岛之国被人欺负一样。”
陈启放下茶杯：“老陈，你知道爪哇岛上现在有多少爪哇人在读大学吗？几十万。你知道巴布亚有多少孩子在上小学吗？几百万。你知道马鲁古有多少年轻人在学华语吗？几十万。他们是兰芳人。他们的孩子，会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工作，一起保卫这个国家。”
他顿了顿，直视陈福来的眼睛：
“如果我们今天不给他们平等，二十年后，他们就会给我们仇恨。老陈，你想让你的孙子，生活在仇恨里吗？”
陈福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七月至十二月，修宪辩论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支持修宪的年轻人走上街头，举着“民族平等，兰芳一家”的标语。反对修宪的老人们围坐在茶楼里，拍着桌子骂“忘本”。电视上，专家们吵得不可开交；报纸上，读者来信堆成了山。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一场公开辩论会上。一个叫林振国的老华侨，对着麦克风喊：“华人是主人，土着是客人！主人和客人怎么能平等？”
台下，一个巴布亚年轻人站了起来。他叫奥古斯托·马蒂亚斯，就是去年毕业典礼上那个巴布亚裔航天工程师。
“林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您说华人是主人，土着是客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巴布亚人在巴布亚住了几万年，爪哇人在爪哇住了几千年，马来人在苏门答腊住了上千年。我们华人才来了几十年。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林振国的脸色变了。
奥古斯托继续说：“我不是说华人没有贡献。没有华人，就没有兰芳。但没有土着，也没有兰芳。我们不能永远都土着低人一等，这样对我们的国家并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应该让我们各民族都团结起来才对”
会场里，掌声响起来。这次，是年轻人在鼓掌。林振国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〇〇八年一月，新宪法草案提交国会。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支持修宪的议员说：“民族平等是现代国家的基本准则。”反对修宪的议员说：“兰芳是华人建的国家，必须保证华人的主导地位。”双方僵持不下，投票日期一推再推。
陈启没有公开表态。他只是让周明远把一份文件送到了每个议员的桌上——《兰芳各族群社会经济状况对比报告》。报告里的数据触目惊心：华人家庭平均收入是爪哇人的五倍，是巴布亚人的八倍；华人儿童入学率百分之九十九，巴布亚儿童只有百分之六十七；华人中产阶级占比百分之四十一，马鲁古人只有百分之四。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平等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于土着的教育、就业、医疗，就是投资于兰芳的未来。不投资，二十年后，兰芳将有两个世界——一个华人的天堂，一个土着的地狱。地狱里的人，不会永远沉默。”
反对修宪的议员们沉默了。
三月十五日，最终投票。四百二十七名议员，四百二十七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全票通过。
陈启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那本崭新的宪法，全场起立鼓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拥抱在一起。陈福来坐在议会旁听席上，没有鼓掌，但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总理事，但愿你是对的。
新宪法通过的消息，传遍了全世界。大多数国家表示欢迎，美国国务院发言人称赞兰芳“在民族平等的道路上迈出了重要一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说“尊重兰芳人民的选择”。只有琉球当局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兰芳修宪不会影响琉球与兰芳的友好关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心里在骂娘。
真正的风暴，来自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