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来说不出话。
四月,一篇署名文章在《兰芳日报》上发表,标题是:《我们是兰芳人,不只是华人》。
作者叫陈思远,二十七岁,陈思华的堂弟,兰芳大学法学院毕业,现在在司法部工作。文章里写道:
“我爷爷那一代,是难民。他们从印尼逃来,从马来西亚逃来,从越南逃来。他们建了工厂、修了公路、盖了学校。他们是兰芳的奠基人,我永远尊敬他们。”
“我爸爸那一代,是建设者。他们种了棕榈油、挖了锡矿、炼了石油。他们把兰芳从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他们是兰芳的脊梁,我永远感激他们。”
“但我们这一代,是兰芳人。不是华人,不是爪哇人,不是巴布亚人。是兰芳人。我们出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在这片土地上,未来也会死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不叫中国,不叫印尼,不叫马来亚。它叫兰芳。”
文章最后写道:“有人说,忘记自己是华人,就是忘本。但我想问:兰芳不是我们的本吗?这片土地,不是我们的根吗?如果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能成为‘本’,那我们的‘本’到底在哪里?”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在兰芳社会炸开了。
四月十日,兰芳市,中华总商会。
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聚在一起,义愤填膺。他们中很多是兰芳建国元老,是陈启当年的战友。
“忘本!”一个老人拍着桌子,“我们华人的根在中国,怎么能说自己是兰芳人?这是数典忘祖!”
另一个老人附和:“就是!那些年轻人,吃着华人种的米,住着华人建的房,学着华人办的学,转过头就说自己是兰芳人?没有华人,哪有兰芳?”
但也有不同声音。一个叫黄文龙的老人站起来,他七十五岁,是当年从雅加达逃难来的商人。
“各位老兄弟,”他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的孙子,会说中国话吗?会写中国字吗?知道福建在哪里、广东在哪里吗?”
会场安静了。
“不会。”他替他们回答,“他们只会说华语,会写简体字,知道兰芳在哪里。对他们来说,兰芳就是家。你硬要他们说中国是家,他们不认。不是他们忘本,是我们的本,已经换了。”
会场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沉默。
四月十五日,兰芳大学,一场公开辩论会。
正方:陈思远,主张“兰芳民族”概念。反方:一位老一代华人代表,七十三岁的前国会议员林文龙。
林文龙首先发言:“兰芳是华人建的。没有华人,就没有兰芳。这是事实。现在有人说要淡化种族界限,让华人和土着平起平坐——我不同意。华人是主人,土着是客人。主人和客人,怎么能平起平坐?”
台下响起掌声,主要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们。
陈思远站起来,没有激动,声音很平静:“林先生,您说华人是主人,土着是客人。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巴布亚人在巴布亚住了几万年,爪哇人在爪哇住了几千年,马来人在苏门答腊住了上千年。我们华人才来了几十年。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林文龙的脸色变了。
陈思远继续说:“我不是说华人没有贡献。没有华人,就没有兰芳。但没有土着,也没有兰芳。没有他们提供土地,没有他们提供劳动力,没有他们接受我们的统治——兰芳能走到今天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林先生,您说主人和客人不能平起平坐。但我想问您:您的孙子,和巴布亚人的孙子,谁更会说爪哇话?谁更熟悉这片土地?谁更有可能在这里住上一百年、一千年?再过三代,谁才是主人?”
会场里,掌声响起来。这次,是年轻人在鼓掌。
四月二十日,雅加达,哈桑·拉赫曼的家。
哈桑已经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那份《兰芳日报》,陈思远的文章被他用红笔画满了线。
“哈桑老师,”一个年轻人问他,“您怎么看?”
哈桑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古兰经,翻到其中一页。
“真主说: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
他合上古兰经,转过身:
“真主没有说,让你们互相仇恨。真主说,让你们互相认识。认识之后,是和平相处,是一起生活,是一起建设。”
他顿了顿:
“陈思远说,我们是兰芳人。我同意。我是爪哇人,我是穆斯林,我也是兰芳人。这三样东西,不矛盾。”
那个年轻人又问:“那老一代华人反对怎么办?”
哈桑笑了:“他们会同意的。不是现在,是等他们的孙子告诉他们——‘爷爷,我的同学奥古斯托,是个很好的人。’那时候,他们就同意了。”
五月一日,劳动节。陈启在国会发表了一年一度的施政演说。
他没有用讲稿,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四百多名议员。华人、爪哇人、巴布亚人、马鲁古人、马来人——各种肤色、各种信仰、各种语言的人,坐在一起。
“最近几个月,兰芳发生了一场大辩论。”他开口了,“有人在问:我们是华人,还是兰芳人?”
台下安静了。
“我的回答是:我们都是兰芳人。但兰芳人,不是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兰芳人,是知道自己往哪里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爷爷那一代,从福建漂洋过海到南洋,他们是华人。我父亲那一代,在南洋生根发芽,他们也是华人。我这一代,建了兰芳,我首先是兰芳人,其次才是华人。我的孩子,在兰芳出生长大,他们首先是兰芳人,其次才是华人。我的孙子,会和爪哇人、巴布亚人、马鲁古人一起长大,他们只会是兰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