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夜。
陈启回到家里,苏颜正在包饺子。陈安和昭月都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爸,”陈安举起酒杯,“敬您一杯。敬哈桑老师。”
陈启端起酒杯,看着儿子:“你怎么知道哈桑?”
陈安笑了:“我在拍纪录片。从反恐行动到清真寺布道,一直在拍。”
昭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陈启碗里:“爸,我在爪哇岛的诊所,今年又多了二十家。哈桑老师的布道之后,来帮忙的本地人多了好多。”
陈启咬了一口饺子,点点头。窗外,烟花绽放,照亮夜空。二〇〇六年过去了,二〇〇七年的晨光,正在升起。
陈启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完成的《爪哇岛宗教和谐白皮书》。扉页上,他亲手写了一行字:“从今天起,让信仰归信仰,国家归国家。”
苏颜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还不睡?”
陈启接过茶杯:“就睡了。”
苏颜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份白皮书。她没有问那些关于伊斯兰、关于恐怖主义、关于民族融合的问题。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启哥,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陈启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他握了四十多年。从北京到南洋,从雨林到城市,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个国家。从来没有放开过。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
二〇〇七年一月,兰芳市,国家规划委员会。
陈启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兰芳高等教育土着学生统计年报》。封面上的数字让他看了很久:二〇〇六年,兰芳全国高校在校生中,土着学生占比百分之三十一,比五年前翻了三倍。其中,巴布亚学生四千二百人,马鲁古学生三千八百人,爪哇学生两万一千人,苏门答腊各族学生一万七千人。
周明远站在一旁,轻声说:“总理事,第一批土着大学生今年毕业。巴布亚人有三百多个,马鲁古人有两百多个,爪哇人有三千多个。他们中间,有工程师、医生、教师、公务员——这是兰芳历史上第一批土着专业人士。”
陈启翻到下一页:毕业生就业去向。航天公司、半导体公司、石油公司、教育部、卫生部、国防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从雨林、从海岛、从贫困中走出来的年轻人。
“明远,”他合上报告,“安排一下,我要去兰芳大学参加毕业典礼。”
周明远愣了一下:“总理事,您从来不参加毕业典礼……”
陈启站起身,走到窗前:“今年不一样。”
三月十五日,兰芳大学,毕业典礼。
奥古斯托·马蒂亚斯不是第一个上台的,但他是最特别的一个。当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时,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走上台的步子很稳,但握着毕业证书的手在发抖。这份证书,他等了六年。六年里,他学了微积分、物理、材料力学、流体力学、热力学、自动控制。六年里,他从一个只会说土话的部落男孩,变成了能用华语、英语、马来语三种语言和人交流的大学生。六年里,他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在深夜对着课本发呆,无数次被同学嘲笑“巴布亚人也会读大学”。
但他没有放弃。
台下,他的母亲穿着一件用树皮和羽毛缝制的传统礼服,在几千个穿西装、穿裙子的家长中间,格外扎眼。旁边的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她只是盯着台上那个年轻人,不停地抹眼泪。
陈启站在人群最后面,轻轻鼓着掌。他对周明远说:“明远,看到了吗?这才是兰芳的未来。”
周明远问:“总理事,您要不要上去说几句?”
陈启摇头:“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
毕业典礼结束后,奥古斯托被一群记者围住了。
“奥古斯托先生,您作为巴布亚人第一个航天工程师,有什么感想?”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巴布亚人第一个航天工程师。我是兰芳人第一个巴布亚裔航天工程师。这两个说法,不一样。”
记者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第一个说法,是把巴布亚人和兰芳人分开。第二个说法,是把巴布亚人和兰芳人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是巴布亚人,我也是兰芳人。这两样东西,不矛盾。”
这句话,第二天登上了兰芳所有报纸的头版。
三月下旬,兰芳市,一家华人老字号茶楼。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虾饺、烧卖、肠粉,但没有人动筷子。他们是兰芳建国初期的老移民,有的从印尼逃难来,有的从马来西亚来,有的从新加坡来。他们用一辈子的血汗,建起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
“你们看了今天的报纸吗?”一个叫陈福来的老人开口了。他八十一岁,一九六五年从雅加达逃难来兰芳,是最早的那批移民之一。“那个巴布亚小子说,他是巴布亚人,也是兰芳人。他说得没错,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另一个老人接话:“老陈,你这是种族歧视。”
陈福来摇头:“不是歧视。我是怕。我们华人用了几十年,从五万人建到一亿八千万人。现在突然说,不要分华人和土着,都是兰芳人——那我们的血汗,不是白流了?”
茶楼里沉默了。
一个叫林阿婆的老人开口了,她八十三岁,一九六五年从泗水逃来,丈夫死在海上,一个人带大了三个孩子。“老陈,你儿子在做什么?”
陈福来说:“做生意。”
“你孙子呢?”
“在兰芳大学读书。”
林阿婆点点头:“你儿子会说爪哇话吗?你孙子会讲巴布亚土话吗?”
陈福来愣了一下:“不会。他们只会华语和英语。”
林阿婆说:“这就是问题。我们的孩子,只会华语和英语。他们和土着说话,要用手比划。但那些土着孩子,会讲华语、英语、马来语、爪哇话、巴布亚土话。你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兰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