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蹲下身,扶起他:“阿里,你知道你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阿里摇头。
“他说:不要让仇恨毁了你的心。”
阿里愣住了。
哈桑看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是我的朋友。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报仇’,是‘不要让仇恨毁了你的心’。”
阿里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跟着哈桑,去了警察局。
四月至五月,反恐行动。
有了阿里的供词,兰芳反恐部队开始收网。万隆的炸弹工厂被端掉,泗水的资金网络被切断,雅加达的藏身地被包围。三十六名恐怖分子被捕,大量炸药、枪支、策划文件被缴获。
栖霞塔的威胁解除了。
消息公布后,兰芳市万人空巷,人们自发上街庆祝。但陈启没有参加庆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长长的被捕人员名单。三十六个人,最大的五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九岁。他们不是魔鬼,是普通人。是被仇恨吞噬的普通人。
他拿起电话,打给黄汉生:“汉生,光抓人不够。抓了一拨,还会来下一拨。只要仇恨还在,恐怖分子就杀不完。”
黄汉生问:“那怎么办?”
陈启沉默了片刻:“要让他们自己人站出来说话。”
五月十五日,雅加达,伊斯蒂赫拉尔清真寺。
这是东南亚最大的清真寺,能容纳十万人同时礼拜。每个星期五,无数穆斯林从四面八方涌来,聆听伊玛目的布道。今天,站在讲坛上的不是伊玛目,是哈桑·拉赫曼。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白色的头巾,手里拿着一本古兰经。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已经在准备离开。
哈桑翻开古兰经,念了一段经文:“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全体入在和平教中,不要跟随恶魔的步伐,他确是你们的明敌。”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扩音器的帮助下,传遍了整个清真寺。
“兄弟们,”他说,“今天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什么是圣战?”
台下鸦雀无声。
“圣战,不是炸毁大楼,不是杀死无辜,不是用鲜血清洗异己。圣战,是战胜自己的私欲,是守护自己的信仰,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有人问我,哈桑老师,兰芳人占领了我们的土地,我们不应该反抗吗?我的回答是:兰芳人没有占领我们的土地。这片土地,现在是兰芳的领土,也是我们的家园。兰芳人给了我们法律、给了我们安全、给了我们学校、给了我们医院。我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我们的病人可以免费看病,我们的商人可以自由贸易。”
他的声音提高:
“这是占领吗?荷兰人占领的时候,给我们什么?日本人占领的时候,给我们什么?印尼人统治的时候,给我们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台下有人开始点头。
“有人问我,哈桑老师,兰芳人是异教徒,我们不应该消灭他们吗?我的回答是:古兰经上说,‘对于宗教,绝无强迫’。如果兰芳人没有强迫我们改变信仰,没有禁止我们礼拜,没有侮辱我们的先知——我们有什么权利杀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有人恨兰芳人。你们的父辈在一九九八年被杀,你们的家园被烧,你们的尊严被践踏。我也恨。我的祖父被日本人刺死,我的父亲被荷兰人关押,我自己在苏哈托的监狱里待了三年。但仇恨,不能让我们变成魔鬼。”
他举起那本古兰经:
“古兰经上说,‘你们当为正义和敬畏而互助,不要为罪恶和横暴而互助’。那些教你们去炸大楼、杀无辜的人,是在为罪恶和横暴而互助。他们不是在保卫伊斯兰,是在毁灭伊斯兰。”
台下响起掌声。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哈桑等掌声平息,说了最后一句话:
“兄弟们,我是爪哇人,我是穆斯林,我也是兰芳人。这三样东西,不矛盾。”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五月十六日,兰芳市,总统府。
陈启看着电视里哈桑的布道,沉默了很久。周明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总理事,您觉得有用吗?”
陈启没有回答。他想起一九九八年那些从爪哇岛逃出来的华人,想起那些被烧焦的尸体,想起那些在难民营里哭泣的孩子。十几年过去了,那些孩子长大了。有些人变成了仇恨的奴隶,有些人变成了和平的使者。
“明远,”他说,“你知道哈桑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周明远摇头。
“他不是在帮兰芳说话,是在帮伊斯兰说话。他说的话,不是从我们这里学的,是从古兰经里找的。那些人可以不信兰芳,但他们不能不信古兰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不是靠枪炮,是靠他们自己人,让他们知道——和平,才是真正的信仰。”
五月二十日,雅加达。
哈桑的家门口排起了长队。有记者,有信徒,有好奇的围观者,还有几个那天在清真寺里听他布道的年轻人。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跪在他面前:“哈桑老师,我以前也想参加圣战。听了您的布道,我明白了。真正的圣战,是在心里。”
哈桑扶起他:“孩子,回去读书吧。读书,也是圣战。”
男孩站起来,笑了。
哈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转身走进院子。茉莉花开了,香气扑鼻。他跪在父亲留下的那本古兰经前,翻开第一章: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
窗外,雅加达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清真寺传来昏礼的宣礼声。那是他听了一辈子的声音,也是那些年轻人听了一辈子的声音。
但今天,这个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宣礼变了,是因为听的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