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铺缆正式开始。
巨大的机器缓缓转动,黑色的光缆从船上滑入海中,沉向两千多米深的海底。工人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工程师们盯着各种仪表,随时调整缆绳的张力和角度。
第七天,意外发生。
水深一千八百米处,光缆突然卡住了。仪表显示,缆绳的张力超过了设计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郑明远的额头沁出冷汗。如果光缆断了,不仅要损失几百万美元的缆线,还要重新开始铺设,工期至少推迟三个月。
“怎么回事?”他冲着对讲机喊。
潜水器传来的画面显示,光缆缠在了一处海底礁石上。那礁石在声呐地图上没有标注,是一个“漏网之鱼”。
“怎么办?”所有人看着郑明远。
郑明远咬了咬牙:
“释放备用缆,增加浮力,慢慢往回拉。三米,停;再三米,再停。不能急。”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所有人没合过眼。光缆被一寸一寸地往回拉,每一寸都可能绷断。
第七十二小时,最后一寸终于被拉了出来。
光缆完好。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又哭又笑。
郑明远拿起电话,打给陈启:
“总理事,没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启的声音:
“郑明远,兰芳欠你一条命。”
郑明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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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第一条光缆贯通。
新加坡端信号确认的那一刻,指挥中心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熬了三十多天的工程师们,有的相拥而泣,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对着屏幕大喊大叫。
陈启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郑明远走到他身边,眼眶通红:
“总理事,我们做到了。”
陈启点点头:
“做到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指着地图上剩下的两条线:
“香港,明年通。东京,后年通。三线贯通之后,兰芳就是东南亚的数字中心。”
郑明远沉默片刻,问:
“总理事,您就不激动吗?”
陈启想了想,说:
“激动。但我的激动,和你们的不一样。”
郑明远等着他说下去。
陈启望着那条已经看不见的光缆,轻声说:
“你们激动,是因为完成了任务。我激动,是因为看到了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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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光缆铺设的同时,另一场变革也在悄悄酝酿。
一九九四年五月,兰芳中央银行。
周文泰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报告,标题是:《关于全面推广兰元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结论写着:
“经过综合分析,兰元推广的时机已经成熟。建议从1994年7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兰元单一货币体系,逐步取代外币流通。”
周文泰拿着这份报告,走进了陈启的办公室。
“总理事,您看看这个。”
陈启接过报告,一页页翻看。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兰元发行历史:
1970年首次发行,流通量五百万。
1975年流通量两千万。
1980年流通量八千万。
1985年流通量两亿。
1990年流通量六亿。
1993年底流通量十五亿。”
陈启合上报告,问:
“以前为什么推不开?”
周文泰叹了口气:
“两个原因。第一,兰芳刚建国那几年,政局不稳,老百姓不信我们的钱。他们宁可用美元、新加坡元、甚至印尼盾。第二,外贸需要外币结算,企业手里美元比兰元多,慢慢就形成了习惯。”
陈启点点头:
“现在为什么可以了?”
周文泰调出另一份数据:
“第一,兰芳经济连续十年增长,去年Gdp一百八十七亿美元,人均七百七十美元。老百姓有钱了,也相信兰芳政府了。”
“第二,外汇储备五百三十亿美元,是流通中兰元的三十五倍。任何一天,任何一个人,拿着兰元来换美元,我们都能换给他。”
“第三,进出口贸易中,兰芳自己生产的产品比例越来越高。以前我们卖原材料,对方只认美元。现在我们卖芯片、卖手机、卖电影、卖游戏,我们可以要求对方用兰元结算。”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
周文泰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那条光缆:
“有了这个东西,以后所有的交易都可以用数字方式结算。兰元可以变成电子货币,在光纤里跑。到那时候,用不用兰元,就不是选择题了。”
陈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七月一日,开始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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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全国动员。
兰芳中央银行的宣传部门,制作了上百万份宣传册,发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工厂、每一个学校。宣传册上印着兰元的各种面值,以及一行大字:
“兰元——兰芳人自己的钱”
电视、广播、报纸,每天轮番播放广告。广告很简单:一个农民拿着卖粮食换来的兰元,高兴地数着;一个工人拿着工资买新衣服,骄傲地展示;一个孩子拿着压岁钱,开心地跑向学校。
但最重要的,是政府的承诺: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金额,兰元都可以按固定汇率兑换美元。兰芳政府,说到做到。”
这个承诺,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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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凌晨。
兰芳全国各地的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有的人抱着装满外币的鞋盒子,有的人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有的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几大捆钞票。
第一个走进银行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从泗水逃难来的。她的鞋盒子里,装着三千美元、五百新加坡元、还有一叠已经作废的印尼盾。
柜员问她:“阿婆,全部换成兰元吗?”
老太太点点头:
“换。全换。”
柜员清点完,递给她一沓崭新的兰元钞票。老太太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数完第二遍,她抬起头,问柜员:
“姑娘,这钱……真的是兰芳自己的钱?”
柜员点点头:
“是。阿婆,这钱是兰芳自己的钱。”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她把那沓钞票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
“活了七十多年,终于有自己的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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