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峰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费主任,审计组是华信的专业团队,张敬宇是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审计进度、审计方向,由他负责把控,这是进点会上明确的分工,也是行业惯例。”
“你作为事务所负责人,可以关注审计进度,也可以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不应该直接指示审计组把某些问题暂时搁置,更不能干涉审计组的独立判断。”
费长庚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审计过程中遇到阻力,比如资料调取困难、人员配合不到位,或者有其他特殊情况,你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我们发改委提出,由我们这边出面协调解决,没必要私下让审计组压着问题不查。”
陆云峰继续说,“像这次的情况,你应该先跟张敬宇沟通清楚,了解他的核查思路和遇到的困难,再做判断,而不是直接让他把问题压下去,这既不专业,也不负责任。”
“你说得对,陆处。”
费长庚终于找到一个台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次是我欠考虑,太急于推进进度,忽略了审计的严谨性,也没顾及到张敬宇的工作安排。”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跟审计组强调,严格按照审计准则和进度推进工作,绝不压任何问题,有异常情况第一时间向你们汇报。”
“那就好。”
陆云峰站起来,伸手示意,
“我们发改委这边,也会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如果资料调取有困难,或者项目方不配合,你可以让张敬宇直接联系曹启鹤,由他出面协调,确保审计工作顺利开展。”
“好的,陆处,我记住了。”
费长庚也站起来,伸出双手,与陆云峰握手,又和曹启鹤握了握。
走到门口,他拎起那个深蓝色的纸袋,又走回来,递向陆云峰:
“陆处,这就是一点土特产和购物卡,不值什么钱,就是我们所里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东西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陆云峰避开他递过来的纸袋,
“不收东西,是我在发改委工作的规矩和底线,不仅仅是你,任何人的都不行。你是做审计的,应该明白,只有守住底线,才能把工作做好。”
费长庚看着陆云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没用,只能收起纸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行,陆处,我就不勉强了。我回去之后,立刻落实你说的话,跟审计组做好沟通。”
说完,他拎着纸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陆云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刚才记的要点。
曹启鹤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处,费主任今天答应得挺爽快,但他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闪烁,口气也吞吞吐吐,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因为资料不全,更像是在找台阶下,想糊弄过去。”
“他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我已经掌握了相关情况,再狡辩也没用。”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
“刚才你那几个问题,问的很好,既专业,又针锋相对,继续保持。”
曹启鹤被表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陆云峰笑了笑,“你跟张敬宇那边对接一下,让他把三笔异常资金的详细情况,包括转账时间、金额、银行流水截图,还有恒通源商贸的注册信息,整理成书面材料,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们留底,一份让他自己留存。”
“不管是年后查还是现在查,先把底子留好,避免后续有人篡改资料,死无对证。”
“明白。”
曹启鹤点点头,“我这就联系张敬宇,让他尽快整理,争取今天下班前送到咱们办公室。”
“另外,我再跟项目方那边沟通一下,核实财务科科长和资料管理岗人员的休假情况,看看能不能让他们远程提供相关资料。”
“嗯,这样很好。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们糊弄了。”
陆云峰叮嘱道,“费长庚那边,你也留意一下,看看他回去之后,有没有跟审计组传达我们的要求,有没有私下给张敬宇施压。”
“好,我会盯着的。”
曹启鹤应下,转身出门,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相关资料,打电话和张敬宇对接。
费长庚走出陆云峰办公室后,没有直接下楼,而是拐过走廊尽头。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自己,才轻轻敲了敲苗季同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还特意反锁了一下。
苗季同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头看向他:
“费主任,怎么样?陆云峰那边找你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碰钉子了?”
费长庚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顺手把那个深蓝色的纸袋放在苗季同的桌子上。
端起苗季同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苗主任,别提了,陆云峰查到了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异常资金,还拿出了审计组的初步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组工作,让我以后不要直接指示审计组把问题压下去。”
“他态度特别强硬,我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能答应他,回去之后让审计组继续查,不压任何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苗季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声响,
“三笔钱,可不是小事,一旦查下去,很可能牵扯出其他问题,到时候恐怕陈总那边不好交代。”
他没说“我们也会受牵连”,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压审计组了,陆云峰盯得太紧,张敬宇又认死理,根本不听我的。”
费长庚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凑近苗季同,
“苗主任,你能不能从你这边跟陆云峰说说,让他别盯得那么紧?毕竟你是分管领导,说话有分量,他多少会给你面子。”
苗季同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云峰这个人,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认死理,眼里只有规矩和工作,根本不看人情世故。”
“我之前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让他顾全大局,别太较真,他根本不听。现在他是铁了心要查,我去说,不仅没用,反而会让他怀疑我和这件事有牵扯,得不偿失。”
费长庚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审计组查下去吧?”
“他要查就让他查,但你们所里内部的人事安排、工作分工,是你自己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会管。”
苗季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暗示,
“具体怎么做,你好好想想,不用我教你吧?”
费长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苗季同的意思。
动不了陆云峰,就动审计组。
他心里虽然还有话,但知道只能说到此。
“我明白了,苗主任,我回去想想办法。”
“明白就好。”
苗季同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手机,又开始划动屏幕,“记住,做事别太明显,别留下把柄,陆云峰这个人,不好惹,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知道,我有分寸。”
费长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礼品卡,放在苗季同桌面上,连同那个深蓝色纸袋轻轻推过去,
“苗主任,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这是商场的购物卡,你过年可以带着家人去买点年货。”
苗季同看了一眼那张卡和纸袋,没推,也没接,只是说了一句:
“费主任有心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费长庚站起来,点点头:
“好,苗主任,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后,苗季同拿起桌上那张礼品卡,看了一眼面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放进抽屉里,纸袋收紧下面的斗柜,继续低头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