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长庚走出市府大楼,坐进停在停车场的帕萨特轿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乱糟糟的。
想了一会,他拿出手机,陈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陈总,我刚从发改委出来,跟陆云峰谈了。”
费长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城南湿地公园有三笔钱的瑕疵,被他盯上了,还拿出了审计组的核查记录,说我干涉审计工作,让我以后不许再压问题。”
“我现在暂时没法直接控制审计组了,张敬宇那边也不听我的。苗季同那边我也找了,他说没法压制陆云峰,只是暗示我,从审计组内部想办法。”
“这样啊。”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倒是没怎么变,依旧沉稳,
“你现在有空?”
“刚从发改委出来,倒是有空。”费长庚说。
“那来馨园坐坐,喝喝茶,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陈建国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费长庚拒绝的机会。
费长庚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有点憋屈。
明明自己是审计事务所的负责人,都是别人求着自己。
自从拿了陈建国的好处,立马低人一等不说,还处处显得那么别扭。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实在走不下去 ,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往馨园会所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心里反复琢磨着苗季同的话,想着该怎么从审计组内部突破,既能拖延审计进度,又不会留下把柄。
他到了馨园会所,门口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认出了他,笑着打招呼:
“费主任,陈总已经在二楼茶室等您了,我带您上去。”
费长庚点点头,跟着服务员走进会所,坐电梯上了二楼,走进一间雅致的茶室。
陈建国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热水刚烧开,壶嘴冒着白气。
他坐在茶桌旁,手里拿着茶壶,正在泡茶,见费长庚进来,抬眼示意他坐下:
“来了,快请坐,刚泡好的普洱,尝尝。”
费长庚坐下,接过陈建国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
“陈总,刚才跟你说的情况,你也知道了,陆云峰盯得太紧,我这边有点难办。”
“那三笔钱有多大?具体是什么情况?”
陈建国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是通过劳务分包科目转出去的,收款方是邻省的一家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
“这笔钱,我看了一下,是你们用来打点项目方相关人员的,走了劳务分包的账,太明显了,审计组一查就查出来了。”
费长庚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早知道这样,你们应该换个科目走账。”
“那不算什么,这点钱,就算查出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陈建国摆了摆手,“钱的事好解决,大不了补一份虚假的劳务合同和验收凭证,糊弄过去就行。”
“但你说的那个审计组长,张敬宇,是个什么来路?为什么这么轴,油盐不进?”
“他是华信事务所的项目合伙人,也是签字注册会计师,在行业内做了十几年审计,经验很丰富。”
费长庚说,“他这个人比较轴,认死理,眼里只有审计准则,没有人情世故,不是钱能买通的那种。”
“他之前在一个地市做审计的时候,查出过当地一家国企的关联交易问题,涉及金额几千万,当时当地领导多次出面施压,让他压下问题,他都没同意,一直坚持到底,直到报告出了,把那家国企的负责人送进去,才算完。”
陈建国问:“那当时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人做审计组长。”
费长庚说:“当时,咱们还不认识,所里根据业务匹配,谁能想到是这样。”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轻轻敲了敲茶桌:
“既然这个人不好对付,硬来肯定不行,容易留下把柄。如果换掉他,需要什么程序?”
“得走事务所的股东会,还得有合适的理由,比如审计失误、进度滞后、与委托方沟通不畅等。”
费长庚说,“但张敬宇这次的审计工作,没有明显过失,进度也符合要求,和项目方的沟通也很顺畅,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法随便换人。”
“若是强行换,所里这边不好过关,更会引起发改委和陆云峰的关注,一旦过问起来,更麻烦。”
“那就不换。”陈建国果断地一挥手,
“你们所里有没有人能盯着他?”
费长庚想了一下,说:“审计组的项目经理李涛,是我的人,我可以让他随时报告情况。”
“他可靠吗?”
“可靠,李涛是我招进来的,上个月刚给他提了职,年轻,比较听话。”
“嗯。”陈建国点点头:“你那边有没有能拿到张敬宇家庭情况、社交关系的人?既然他油盐不进,那我们就从他的软肋入手,不怕他不妥协。
费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回忆着张敬宇的相关情况:
“他的家庭情况我了解一些,他儿子在国外读高中,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家里的经济压力不小。”
“他爱人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病退了,需要常年吃药,每月的医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还有,他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这应该就是他的软肋。”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你先回去。接下来,你按照陆云峰的要求,让审计组正常查,不要刻意压问题,保持正常沟通,不要让人看出你有异常。”
“审计的事照常配合,发现小问题可以主动暴露,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大问题则想办法拖延,节奏由你把控。”
“张敬宇那边,你不用直接施压,让你那个李涛盯紧他,只要不出大格,先别惊动他。具体操作,我这边会安排人跟进。”
“我明白了,陈总。”
费长庚点点头,心里顿时有了底,“我回去之后,就按照你说的做,先稳住陆云峰和审计组,让李涛盯紧,有什么情况,咱们随时联系。”
费长庚喝完那杯茶,站起来,跟陈建国握了一下手:
“陈总,那我先回去了,有事,随时电话沟通。”
陈建国点点头,起身,一直送他到楼下,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