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上午九点。
费长庚准时到了发改委稽查处陆云峰的办公室。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纸袋,袋口用透明胶带封了两层,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只是袋身鼓囊囊的,边角还印着本地知名商场的logo。
他把纸袋轻轻放在陆云峰办公桌旁边,脸上堆着标准的客套笑:
“陆处,快过年了,一点心意,提前拜个早年。”
陆云峰正低头翻看审计组传来的初步核查记录,抬眼扫了一眼那个纸袋,没接:
“费主任,东西拿回去。今天请你过来,是有正事要谈。坐。”
费长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又快速掩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纸袋,又看了看陆云峰毫无波澜的表情。
知道眼前这位陆处长是来真的。
所谓的“当官不打送礼人脸”的古训,看来对陆云峰无效。
他只好拿起纸袋,放到门口的墙角,然后走回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曹启鹤憋住笑,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
然后退到陆云峰侧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陆云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费长庚面前:
“费主任,昨天下午,审计组那边给我反馈了一个情况。”
“城南湿地公园项目的账目里发现了三笔异常资金流向,走的是劳务分包科目,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邻省的贸易公司,叫恒通源商贸有限公司。”
“张敬宇说你知道这个事,但不主张继续往下查,还让审计组先把这事搁置,优先核实工程量。”
费长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他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陆处,我是知道这个事。我的想法是,年关将近,项目上的人都忙着收尾,事务所这边也有好几个项目要出报告,工作任务本身就重。”
“这三笔钱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金额不大,与其把精力耗在这上面,不如先集中力量把工程量核实清楚,这才是审计的核心,也是咱们发改委最关心的重点。”
陆云峰等他说完,没有打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费主任,金额大小和该不该查,是两回事。”
“一百二十万对项目总投资来说不算多,但一笔本该用于劳务分包的钱,流向了一家和工程毫无关联的贸易公司,注册地还在邻省。”
“账面上只有转账记录,没有对应的劳务合同、验收凭证,也没有资金使用说明。这笔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账是怎么走的,最终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如果查不清楚,审计报告签出去之后,万一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是你,是张敬宇,还是我?”
费长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陆处,我不是说不查,是想等年后资料齐全了再集中处理。”
“现在,项目方那边有几个关键岗位的人已经休假了,财务科的科长回了老家,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请假陪家人去了外地,资料调不出来,就算现在查,也查不透,反而耽误整体进度。”
听到这种搪塞,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眼曹启鹤。
曹启鹤立刻翻开笔记本,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费主任,审计进点之前,我们发改委和你们华信事务所开过协调会,当时明确要求,审计组要提前对项目方关键岗位人员、资料留存情况进行摸底,确保审计工作顺利推进。”
“请问,你们审计组有没有按照要求,做过相关的摸底工作?”
费长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这个……当时时间紧,审计组刚完成上一个项目,人手也紧张,就没专门安排人做摸排,想着边审计边核实,没想到关键岗位的人会突然休假。”
“目前休假的具体是哪几个岗位?各自负责的资料有哪些?资料缺口有多大?有没有和项目方沟通,能否让相关人员远程配合提供资料?”
曹启鹤接连抛出三个问题,语气平稳,却句句戳中要害。
费长庚被问得有些接不上话,脸色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具体岗位我没记下来,但财务那边的负责人确实休假了,还有工程资料管理岗的人也不在。”
“资料缺口主要是部分转账凭证附件和劳务结算清单,我们跟项目方沟通过,他们说相关资料都在休假人员手里,暂时拿不出来。”
曹启鹤看了眼陆云峰,后者脸上毫无表情。
他继续追问:“费主任,我再问几个专业问题,你作为华信事务所的负责人,应该能给出明确答复。”
“第一,劳务分包科目出现一笔流向无关公司的资金,按照国家审计准则,是否应该第一时间核实资金用途和交易背景?”
“第二,三笔资金先后流向同一家公司,且该公司与项目无任何业务往来,是否构成关联交易嫌疑?”
“第三,项目方财务台账记录的转账金额,与银行流水显示的实际到账金额存在三十多万元的差额,且无任何调整说明,是否属于重大审计发现?”
费长庚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掏出兜里的纸巾,擦了擦额头,语气有些急促:
“曹科长,审计准则是死的,实际工作情况是活的。我们做审计的,要抓大放小,不能揪着一点小事不放,耽误整体工作进度。”
曹启鹤打断他,语气坚定:
“费主任,审计准则里没有‘抓大放小’的说法,也没有‘小事大事’的区分。只要发现资金流向异常、账目不符的问题,就必须查清楚、说明白,这是审计的底线。”
“您作为审计项目的总负责人,要求审计组跳过关键线索,刻意搁置问题,这不符合审计规范,也违背了我们委托你们审计的初衷。”
费长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沉默着。
曹启鹤没再追问,翻开笔记本,把费长庚的回答和现场情况简单记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看向陆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