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王石和赵凌两家,热闹了半个月的院子突然就空了下来。
成儿站在大门口,望着官道尽头发呆。那地方早就没人影了,他还杵在那儿,跟根木桩子似的。
阿珍跑过去拽他的袖子:“哥,进屋吧,外头冷。”
“嗯。”他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我坐在书房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孩子。
赵凌家闺女临走前,倒是大大方方跟成儿道了别。
人家笑得温柔,还说了句“成弟弟保重”。成儿当时涨红了脸,憋出一句“姝姐姐也保重”,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我的傻儿子又蔫了。
晚上,我把他叫到书房。
“站着干什么,坐。”
他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不急,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
“喝茶。”
他接过去,抿了一口,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一岁的娃娃,懂什么叫喜欢?
可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又不忍心笑。
“成儿,”我放下茶杯,“你觉得你姝姐姐为什么给墨儿递手帕?”
“因为墨哥哥厉害,会骑马,还会逮兔子。”
“还有呢?”
“因为他……比我大。”
我点点头:“还有呢?”
他抬起头,不满道:“爹,您别问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成儿,爹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姝姐姐看你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是看弟弟的眼神,”我替他说了,“就像阿珍看你一样。”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
“但你墨哥哥不一样,”我继续说,“你姝姐姐看他,是看一个同龄人的眼神。
会脸红,会心跳,会偷偷注意。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你不够好,只是……”
我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你现在还小。”
“那我长大了呢?”他突然问道。
“长大了,”我看着他,“你会有你的路要走,你姝姐姐也会有她的路。至于两条路会不会遇到一起,那得看缘分。
但你若现在就把自己困在这儿,将来就算有机会,你也追不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坚定道:
“爹,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要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他站起身,“等我长大了,比我墨哥哥还厉害,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时候,就算追不上姝姐姐,也能追上更好的自己。
我摆摆手:“去吧。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爹,您十一岁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我一噎。这小子。
“去去去!”
他嘿嘿一笑,跑了。
我摇摇头,端起茶杯。
十一岁?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外地读了四年书,那时候,我只是在数回家的日子,哪里会想到儿女情长,又怎么可能会有少年心事?
我在大明,似乎并没有那么快乐;我在现代,大学之前的日子,似乎也很痛苦。
可是在这个时代,我可以守着我的家人。在另一个时代,他们估计已经把我忘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岳父。
不为别的,就为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对成儿的用心。
我在书房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伏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
“父亲大人。”
我走过去,看见他写的是《千字文》。字迹端正,力透纸背,一看就是给成儿写的字帖。
“成儿那孩子,”岳父放下笔,“底子不错,就是心思重了些。”
“是。”
“不过少年人嘛,”他笑了笑,“心思重也不是坏事。想得多,才能想得远。”
我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日子,岳父对成儿的教导,我都看在眼里。从四书五经到为人处世,从朝廷典制到民间疾苦,他恨不得把自己一辈子学的东西,全都塞进成儿脑子里。
有时候成儿累得眼皮打架,他也不恼,就让孩子趴桌上睡一会儿,自己在一旁守着。
这份用心,就像当年祖父教我一样。
“父亲。”我郑重地躬身一礼,“这些年,成儿多亏您了。”
岳父摆摆手:“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还有江南清丈,”我没起身,“没有父亲的支持,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刘家……”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嘉靖朝的那些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声音有些悠远,“我看着明远兄,椒山弟……一个个同僚仗义死节。他们站出来说话,站出来做事,站出来拼命。”
他顿了顿。
“我不够勇敢。我始终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老人的脸上没有悲戚,只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现在,”他转过头,看着我,“也算老夫为国家,为新政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爹……”我换了更亲近的称谓。
“老夫老矣,”他笑了笑,“往后,就看你们的了。”
我心头一热,脱口道:“爹说得哪里话。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这匹老骥,还能再跑二十年。”
他哈哈大笑:“行,那老夫就再跑二十年。”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可我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气色,比年前差了不少。
眼窝有些陷,颧骨有些凸,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过,深得能夹住光阴。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贞那边,他都不让说。
老人家脾气倔,不想让女儿担心。婉贞又有了身孕,这时候更不能给她添堵。
我只能当作没看见。
从岳父那儿出来,我去给潞王上课。
这小崽子,年前装病装了半个月,年后又拖了半个月,今天终于被太后赶来了。
我走进课堂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拿毛笔戳墨汁玩。
“殿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继续戳。
我走到他面前,坐下。
“殿下不喜欢臣?”
“没有。”
“殿下身体康复了?”
“嗯。”
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表情,跟昨天晚上的成儿一模一样。
都是少年人,都有心事。
只不过成儿的心事是儿女情长,这位爷的心事……
我猜,多半是“凭什么我要读书”之类的千古难题。
罢了,今天先放过他。
“殿下既不愿说话,那便写字吧。”我把纸笔推过去,“写累了,就回去歇着。”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我没理他,自顾自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余光瞥见他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还挺认真。
小孩儿的心思,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越逼他,他越跟你对着干。你不理他,他反而自己就好了。
一节课下来,他写了两页大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比之前进步不少。
下课前,他忽然开口:“先生。”
“嗯?”
“您……不会跟母后告状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倔强。
“告什么状?”
“就是……”他支吾了一下,“我方才不跟您说话。”
我笑道:“殿下想多了。臣是来教书的,不是来告状的。”
他的眼睛亮了亮。
“不过,”我站起身,“殿下若是能把字写得更好些,太后问起来,臣也好有话可说。”
他无精打采的脸上终于燃起了一点儿生气:“知道了。”
我走出课堂,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其实也不是坏孩子。就是被关在宫里太久了,憋得慌。
回头跟太后说说,看能不能让他多出去走走。
整天关着,好人也关出病来。
给潞王上完课,第二天,我去给小皇帝上课。
这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到的时候,他正趴在御案上写字。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先生稍等,马上就好。”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写。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额头上都快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把两张纸推到我面前。
“先生,您看。”
我低头一看,是两副字。
一副歪歪扭扭,一副稍微整齐些。
歪的那副写着:“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齐的那副,也是同样的内容。
“这是……”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先生,这两副字,一副是送给您的,一副是送给张师傅的。”
我心里一暖:“臣谢陛下。”
他指着那副整齐的:“这份我想送给张师傅。先生,您说他会不会喜欢?”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期待。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我斟酌着道,“张阁老岂有不喜之理?”
他摇摇头:“先生,我不是以君上的身份送他。我是以学生的身份送他。”
“您替我送给张师傅,”他认真地说,“然后您看他怎么说,偷偷告诉我。”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历史上,万历皇帝对张居正,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十岁的孩子,是真心把张居正当成自己的老师。
那份期待,那份忐忑,那份“想知道老师会不会喜欢”的小心思,跟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好。”我郑重地点头,“臣一定替陛下送到。”
他笑得很开心。
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张居正的府上。
他还在内阁办公,没回来。我就在他书房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他才推门进来。
“瑾瑜,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站起身,从怀里拿出那副字。
“张阁老,这是陛下让我带给您的。”
他接过去,展开。然后,他的动作定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茫然,然后是——红了眼眶。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副歪歪扭扭的字,一动不动。
书房里安静极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陛下……亲自写的?”
“是。”我点点头,“写了很久,额头上都出汗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副字。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瑾瑜,”他说,“替我转告陛下,臣……感激不尽。”
“我会的。”
他把那副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子里。那个动作,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
我忽然想起王墨塞手帕的那个动作。
也是这么小心,也是这么珍重。
只不过,十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从张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街上,想着这一天的事。想着成儿的眼泪,想着岳父的怅然,想着潞王的倔强,想着小皇帝的笑脸,想着张居正红了的眼眶。
然后,我又想起了云裳的信。
辽东的风雪,十六岁的努尔哈只,李成梁的义子,还有那座他们找不到的银矿。
唉,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情不自禁的忧伤。我太忧心了,我忧心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万历中兴,我忧心的是数十年后的大厦将倾。
以我一己之力,真的可以改变历史吗?
可是既然我能穿越到这个时代,那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回到府里,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案上放着一份公文。
我拿起来一看,是张居正签发的一道军令。
命李成梁即刻出兵,剿灭辽东通古斯部。
落款处,他的字迹力透纸背。
我把公文放下,又看见下面压着另一份。
是新政的推行方略。
北方的清丈,北方的“一条鞭法”。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张居正的亲笔:
“南方易,北方难。非刚毅果决者,不能成此事。瑾瑜,你我谁去?”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北方的雪,已经下到了我的案头。
而我,该收拾行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