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
灯笼还挂着,对联还贴着,但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收拾摊子,准备新一年的营生。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云裳的密报。
这姑娘,不愧是当年跟着戚继光在东南沿海跟倭寇周旋过的。短短一个月,就混进了李成梁的府邸。
用的是最老套但也最有效的法子——卖唱。
据说她扮成流落辽东的江南歌女,在李府门外唱了一曲《茉莉花》,被李成梁的第七房小妾听见,直接拉进府里当了贴身侍女。
倾城之貌,加上一把好嗓子,确实是无往不利的利器。
信写得很长,但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通古斯一部,近日迁入辽东,居于建州三卫之东。其人骁勇善战,凶残异常,女真诸部不堪其扰,已有归附之势。”
“该部首领之子,名唤努尔哈只,年十六,被李成梁收为义子。此人虽年少,然心机深沉,尤善用间。据闻其曾以一己之力,离间两部女真,使其自相残杀,而后坐收渔利。”
“另,海东青旧事有续。该部与当年司礼监某太监有旧,魏谦在世时,曾以‘进贡’为名,从此部获取百年老参、奇异药材,送入宫中。此部之所以东迁,据闻是为寻找银矿。”
银矿。
贵州那处被我用山崩封死的银矿。
原来他们也盯上了?
我继续往下看。
“该部不知从何处得知,贵州有银矿,曾派人潜入。然矿址已被封锁,遍寻不得。据闻其首领大怒,杀了好几个带路的汉人。”
云裳最后写道:
“请朝廷速派兵平叛。此部若真统一女真,辽东必成心腹大患。”
我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
窗外,成儿和王墨正在院子里比划。墨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木刀,舞得虎虎生风,成儿拿着根棍子,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阿珍坐在廊下,拍着小手给他们加油。
赵凌的闺女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婉贞挺着肚子,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喊一声“慢点儿跑”。
多好的日子。
可辽东的风雪,已经吹到了我耳边。
我把朱希忠请来,把云裳的情报给他看了。
“李总宪,你想怎么做?”
“第一,让李成梁出兵平叛。通古斯部,决不能让它坐大。”
“第二,”我顿了顿,“派你的人去辽东。不是帮李成梁打仗,是盯着他。”
朱希忠眉头微挑。
“盯着他?”
“对。”我看着他,“李成梁这人,我听说过。骁勇善战,但也……擅权。万一他觉得养着这支通古斯人,比灭了他们更有用——”
我没说下去。
朱希忠懂了。
“我亲自挑人。”他站起身,“锦衣卫的老底子,信得过。”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个叫云裳的姑娘,是你的人?”
“算是。”
“替我转告她,”朱希忠欣赏道:“巾帼不让须眉。”
说完,他走了。
一根根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牵。
罢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年过完了,王石要回南京了。赵凌也得回去。他们今天来我家吃告别饭。
我得好好送送他们。
王石夫妇到得最早。
嫂夫人一进门,就拉着婉贞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什么“月份大了要小心”,什么“别累着”,什么“有什么事儿就让成儿跑腿”。
婉贞笑着点头。
王石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看见我出来,他赶紧迎上来。
“瑾瑜啊,”他压低声音,“墨儿的事,我想了一路……”
“子坚兄,”我打断他,“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凌一家随后就到。他闺女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袄裙,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好看。
进门规规矩矩行了一圈礼,然后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院子里的热闹。
成儿的余光,又往那边瞟了。
唉,这孩子。
菜上桌,酒满上,大家举杯。
“子坚兄,”我端着酒杯,“江南的事,拜托你了。”
“瑾瑜,”他也端着酒杯,“京城的事,也拜托你了。”
“还有我!”赵凌在旁边嚷嚷,“我虽然回南京,但清丈的事儿还得盯着。海刚峰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得去帮他。”
大家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石终于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的王墨。
那小子正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墨儿,”王石开口了,“吃完饭,跟我回南京。”
王墨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他爹,又看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我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子坚兄啊,”我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石看向我。
“墨儿这孩子,”我指了指他,“志不在科举,在武举。你逼他也没用。”
王石的眉头皱起来。
“你看他这一年,在伯翼兄那儿,四书五经是背了,可你让他考进士,他能考中吗?”
王石沉默了。
“他喜欢骑马射箭,喜欢舞刀弄枪,喜欢听戚继光打仗的故事。”我继续说,“你不如把他送到元敬兄那儿,让他学学怎么排兵布阵。”
王石愣了一下:“戚将军?”
“对。”我点点头,“戚继光现在调任蓟镇总兵,离京城不过百里。让墨儿去他那儿当个亲兵,学几年本事。将来无论是考武举,还是直接从军,都是条好路子。”
王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他噌地站起来,“戚将军!那是大明的国之干城!我要去拜戚将军为师!”
王石看看他,又看看我,再看看他。
嫂夫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子坚,瑾瑜说得有道理。这孩子……真不是读书的料。”
王石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你想去,就去吧。”
王墨愣了一下,然后“嗷”地一声蹦起来,冲过去抱住他爹。
“爹!您太好了!”
王石年前被我勒直翻白眼,现在儿子这里又门开二度,拍着他的背:“松、松手……要死了……”
大家笑成一团。
王墨高兴疯了。
吃完饭,他嚷嚷着要骑马,说要去京郊逮只兔子,给他爹践行。
“就你那骑术?”赵凌嗤笑一声,“别让兔子把你逮了。”赵凌这多年不在京城,对王墨的武力值那是一概不知。
“赵伯伯!”王墨涨红了脸,“您等着!”
他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真的拎着一只灰兔子,还在蹬腿。
“爹!”他举着兔子,得意洋洋,“您看!”
王石还没来得及夸,赵凌的闺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袖中拿出一块素白的手帕,递到王墨面前。
“墨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擦擦汗吧。”
王墨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全是灰,还有兔子的毛。
他下意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然后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
“谢过姝妹妹”
他说完,把手帕往怀里一塞,继续举着兔子跟王石显摆。
可他塞手帕的那个动作,我看见了。
他塞进去之后,手在里面多停了一瞬。
像是确认手帕放好了,又像是舍不得拿出来。
赵凌的闺女站在原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成儿——
我的傻儿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转身,往屋里走。
我想叫住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从来不争不抢,什么都往心里藏。
可有些事,藏不住的。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傻孩子。
你是真的不知道,女孩子对比自己小三四岁的男孩,那是当弟弟看的。
你对人家有意,人家看你,就是个可爱的小弟弟。
至于墨儿嘛……
十六岁,少年意气,英姿勃发,还拎着一只刚逮的兔子。
确实般配。
赵凌的闺女比他小不了多少,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见墨儿这样鲜衣怒马的少年,不动心才怪。
我又看了看赵凌。
他坐在那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盯着王墨的眼神,像是要把那小子生吞活剥。
可王石和嫂夫人呢?
俩人坐在一起,看着这一幕,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尤其是嫂夫人,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看王墨,又看看赵凌的闺女,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门亲事,我看行。”
我端起茶杯,挡住嘴角的笑。
子坚兄,对不住了。
你想让儿子科举入仕,安稳一生的路,被我堵上了。
可这世上,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努尔哈只,年十六。”
和墨儿一样大。
李成梁收他当义子,他学的是权谋、是离间、是养寇自重。
墨儿去戚继光那儿,学的是排兵布阵、是忠君报国、是为将之道。
都是十六岁。
将来在战场上,谁能活下来,就看他们学得怎么样了。
墨儿,你是将帅之才。
这么多年,干爹让你跟着吴鹏背书,让你跟着周朔凌锋练武,让你去戚继光那儿学兵法,不是为了让你安稳一生。
是为了有一天,在战场上,能替我大明,挡住那些想冲进来的豺狼。
子坚兄,对不住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到那时,你会理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