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岳这个人,明明是想让我去,还得写一张纸条问我:“你我谁去?”
堂堂内阁首辅,写个命令还得拐个弯。我要说“你去”,他能去吗?他要能去,还用得着问我?
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主动请缨。
行吧,谁让我是那个“非常之人”呢。
我去内阁找他,把纸条拍在桌上:“太岳,你这字写得不错。”
他抬起头,面不改色:“瑾瑜想好了?”
“想好了。”我往他对面一坐,“北方清丈,我去。你在京城坐镇,我在前线冲锋。”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老狐狸。
按理说,我也不该离京。都察院一堆事,陛下那边还等着我上课,潞王那小崽子刚消停两天,可我若不去,谁去?
北方不比江南。
江南的豪强再横,也是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北方的勋贵、军户、边将,哪个不是手里有兵的?让张居正去,他万一有个闪失,新政就全完了。
所以,只能我去。
第二天一早,我进宫向陛下和太后辞行。
乾清宫里,小皇帝正趴在御案上写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先生!”
我走过去,刚要行礼,他就跳下椅子,跑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先生,听说你要去北边?”
“是。”我点点头,“北方也要推行新政,臣得去看看。”
他的小脸垮下来,拽着袖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先生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这孩子,从父皇走后,就特别怕人离开。
“好。”我反手握住他的小手,“臣办完事就回来。”
“多久?”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他低下头,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先生回来的时候,夏天就到了。”
“对。”
“那先生带朕去抓蛐蛐儿!”
“好。臣带陛下去抓蛐蛐儿。”
他这才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
从文华殿出来,我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在和一个人说话,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我走进去一看,愣住了。
阿朵坐在太后对面,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太后笑得前仰后合,阿朵也笑得眉眼弯弯。
这什么情况?
“李爱卿来了。”太后看见我,招招手,“快来快来,阿朵正给哀家讲苗疆的事儿呢。”
我走过去,给太后行礼,然后看向阿朵。
阿朵冲我眨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太厉害了。
这才几天,就把太后哄成这样。要么说,嘉靖那么聪明的人,能钦点你当土司。
“太后,”我开口道,“臣今日来,是向太后辞行的。”
太后的笑容收了收:“李爱卿要去北方?”
“是。北方清丈,臣亲自去。”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李爱卿这一走,镠儿的功课又该耽搁了。”她揉着眉心,“那几个讲官,天天来哀家这儿告状,说镠儿上课不专心,逃课,还捉弄先生……”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还不是你惯的!
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说:“太后,臣有一请。”
“说。”
“臣此番北上,第一站是真定府,距京城不过三百余里。”我抬起头,“臣想请旨,带潞王殿下一同前往。”
太后愣住了。
“带镠儿去?”她眉头皱起来,“他才六岁。”
“太后,”我正色道,“陛下也是十岁当的天子。潞王殿下虽年幼,但若能亲身体验民生疾苦,亲眼看看百姓如何耕作、如何纳税、如何生活,对他将来,必有益处。”
太后没说话,但眼神有些动摇。
我趁热打铁:“况且,真定府离京城极近,若有变故,快马一日可回。臣必定照顾好殿下,寸步不离。”
太后沉默了很久。
阿朵在旁边轻轻开口:“太后,我们苗疆的孩子,三岁就开始跟着大人上山采药、下河捕鱼了。六岁,不小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终于,她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带他去吧。”
我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臣遵旨。”
从慈宁宫出来,阿朵跟在我身边。
“李大人,”她压低声音,“你带那个小霸王去北方,不怕他给你捣乱?”
我笑了笑:“捣乱?正好。让他在真定府吃点苦头,回来就老实了。”
阿朵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雷聪说,你有事让我办?”
“是。”我放慢脚步,“苗疆那边,有件事,只有你能办。”
“什么事?”
“银矿。”我看着她,“派人日夜守着。一旦发现有不明人员窥探,直接绑了,送去石将军的大营。”
阿朵眉头微挑:“有人盯上了银矿?”
“有。”我点点头,“而且来头不小。”
我没说太多,但她懂了。
“放心。”她拍拍胸口,“苗疆的地界,外人进不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说,“你和太后怎么聊上的?”
阿朵眨眨眼:“那天我在御花园里摘花,太后路过,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黔东南宣慰使,她就让我去慈宁宫坐坐。聊着聊着,就聊上了。”
“都聊什么了?”
“聊苗疆的风土人情,聊山里的草药,聊我小时候怎么跟阿爹打猎。”阿朵笑了笑,“太后说,她年轻时也想过到处走走,可惜没机会。”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太后这辈子,困在宫里,困在规矩里,困在“母后”的身份里。她偶尔听听外面的故事,也算一种慰藉吧。
晚上,我把雷聪叫到书房。
“雷聪,”我说,“阿朵朝贡之后,早日回苗疆。那边的事,就拜托你了。”
雷聪点点头:“阿朵说,太后留她多住些时日。”
“让她住。”我摆摆手,“太后难得有个说话的人。但你们走之前,一定给我写信。”
“知道。”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大人,你说石阿山外放三年了,能不能让他去思州当知府?”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思州,苗疆腹地,从来都是土司自治,朝廷派去的官员根本待不住。但如果让石阿山去——
他懂苗语,知苗情,在苗疆待过多年。他去,是最合适的。
“好主意。”我拍拍他的肩膀,“等我回来,就跟太后请旨。”
送走雷聪,我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发呆。
明天就要走了。
去北方,去真定府,去那个我名义上的“老家”。
叔父一别数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提起笔,给叔父写了一封信:
叔父大人钧鉴:
侄儿不日将奉旨北上清丈,首站真定府。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待侄儿安顿下来,便去府上拜望。
另,此番同行的,还有潞王殿下。殿下年幼,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叔父海涵。
侄儿清风顿首。”
写完了,我封好信,交给周朔,让他派人先送去。
然后,我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夜风有点凉,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成儿的房里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正伏在案前写字。
这小子,自从那天晚上跟我谈过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起晚睡,读书练武,一刻都不肯闲着。
婉贞说他太拼了,我说让他拼吧。少年人,有点目标,是好事。
我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
窗户打开,成儿探出头来:“爹?”
“早点睡。”我说,“明天爹走了,你在家好好读书,照顾好你娘。”
他点点头:“爹,你早点回来。”
“好。”
第二天一早,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我站在车前,跟婉贞告别。她挺着肚子,眼眶有点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早点回来。”她说。
“嗯。”
“别冻着。”
“嗯。”
“看着点潞王,别让他闯祸。”
“嗯。”
她似乎被我逗弄的生气了,用眼神警告我:“你只会说‘恩’吗”。
我用眼神回应:“夫人饶命。”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一把握住了手。
“放心,夫君命硬。”
我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成儿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爹,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马车启动,驶向宫门。
潞王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站在马车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装出一副“我很稳重”的样子。
看见我的马车过来,他眼睛一亮,又赶紧压下去。
“先生。”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我跳下车,上下打量他一眼。
“殿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先生,真定府远不远?”
“不远。”我指了指马车,“上车吧。”
他爬上马车,坐在角落里,小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他。
这小子,平时在宫里无法无天,这会儿装得跟个小菩萨似的。我敢打赌,不出三天,原形毕露。
马车驶出京城。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越来越远,城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潞王趴在窗口,也往后看。
“先生,”他忽然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那办完事是什么时候?”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小声嘟囔:“半年是多久啊……”
我没回答。
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个小尾巴,会不会给我添乱?会不会哭着喊着要回宫?会不会在真定府闯出什么大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他坐在我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睛盯着窗外的风景,小脸上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属于孩子的兴奋。
行吧,小崽子。
带你出去看看,什么叫人间。
什么叫大明的江山。
什么叫——你哥哥要守一辈子的东西。
马蹄踏碎积雪,向北而行。
身后,京城渐远。
身前,风雪正急。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辽东雪原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站在李成梁的帅帐外,看着北方的天空。
有人叫他“努尔哈只”。
也有人叫他,未来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