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城墙根下,老鼠都吓得不敢出洞。
这一年的春寒来得格外倒春寒,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但这并不是让京师百官尿裤子的原因,真正的恐惧来自于德胜门外铺天盖地的号角声,还有仿佛连在一起能把天都烧穿的连营灯火。
鞑子来了。
这次不是像上次庚戌之变那样只有俺答汗一支人马,而是像是约好了吃席一样,漠南的残部、辽东被顾铮折腾得活不下去的王杲余孽,甚至还有几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部落,全都凑到了一块儿。
这一招“回首掏”,确实把满朝文武的脸都打肿了。
“顾铮!你看看!这就是你要开边互市的结果!”
文渊阁里,徐阶保养得极好的脸此时扭曲得像块干橘皮。
他指着紫禁城外冒起的黑烟,那是京郊百姓房子被烧的动静,唾沫星子横飞,直喷在顾铮的脸上。
“北虏本就狼子野心!你竟然还要跟他们做生意?
现在好了,他们吃饱了这一顿,拿着咱们的铁锅,化成了箭头来射咱们的百姓!
国师?哼!我看你是误国之师!”
旁边几个六部的堂官也跟死了亲爹一样,捶胸顿足。
“陛下啊!求您开恩,赶紧派人去议和吧!
只要他们肯退兵,多给点银子也行啊!
这要是打破了城,咱们大家都得玩完!”
嘉靖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手里的拂尘都要被他攥秃了。
他也怕啊,上次俺答围城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那是要命的事儿。
唯独顾铮,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刚用热水泡开的“天工一号”方便面。
这玩意儿刚研制出来,正处于内部测试阶段。
“吸溜——”
顾铮猛地吸了一口面条,发出一声极其不和谐的巨大声响,然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吵什么?一个个比这面条还能折腾。”
顾铮把碗往御案上一放,用刚拿过筷子的手拍了拍徐阶颤抖的肩膀,在上面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油印子。
“徐阁老,您这一把年纪了,火气别这么大,容易中风。”
徐阶嫌弃地退了一步,眼神恨不得要把顾铮生吞了: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吃这种……这种像虫子一样的玩意儿?!”
“这叫军粮。”
顾铮慢悠悠地擦了擦嘴,“我不急,是因为没必要急。
外头就是一帮乞丐要饭来了,咱们堂堂大明朝,还能怕一群叫花子?”
“叫花子?那可是十万铁骑!!”兵部尚书眼珠子都红了。
“铁骑个屁,那是十万头等着被宰的猪。”
顾铮站起身,身上的蟒袍无风自动,刚才吊儿郎当的劲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煞气。
“陆炳。”
“在!”一身飞鱼服的陆炳从阴影里走出来,这货最近杀人杀顺手了,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传令九门提督,把城门给我焊死了。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但也别派人出去送死。
就告诉外头的俺答汗,让他尽管攻,我要是皱一下眉头,这国师我就不当了。
另外……”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那些‘告示’,通过靖海阁的商队路子,给我撒出去。
撒到每一个蒙古包里,撒到每一个部落首领的被窝里。”
嘉靖愣了一下:“顾爱卿,什么告示?这兵荒马乱的,撒传单有用?”
顾铮转过身,看着外面的漫天烽火,语气淡漠。
“陛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买卖的。
如果这一刀砍不下去,那是价钱给得不够高。
我在告示里说了,这次只要能提着俺答汗的人头,或者是王杲部落的人头来见我。
除了真金白银。
我给那个部落,开放‘互市’的独家代理权。
以后大明的茶叶、丝绸、还有那帮牧民最想要的铁锅、精盐,只卖给这家部落。
其他的,连根毛都别想买到。”
徐阶听完,瞳孔猛地一缩。
毒!
这也太毒了!
这是直接在草原上扔了一块带毒的肉,让这群原本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饿狼,为了另一块更大的肉互相撕咬!
“这……这能行吗?”嘉靖有点迟疑,“他们可是结拜兄弟……”
“陛下。”
顾铮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在咱们的‘大明通宝’和垄断特权面前。
这世上,就没有亲兄弟。”
……
德胜门外,三里地。
俺答汗的大营扎得像是要把这块地给压塌了。
中军大帐里,烤全羊的香味混合着烈酒的味道,几个首领喝得面红耳赤。
“哈哈哈!大汗这招高啊!”
王杲的大将只剩半条胳膊,是上次被顾铮那神机营炸的,端着酒碗,一脸狞笑,“听说那个叫顾铮的弄乱了朝堂,小皇帝和文官现在怕是要尿裤子了!
咱们明天再冲一下,说不定就能进紫禁城抢娘们了!”
俺答汗手里把玩着从京郊抢来的几个银元宝,脸上全是得意的油光。
“那个顾铮,就会耍嘴皮子。
什么新军,我看都是摆设!
咱们这次既然来了,就要把上次丢的面子全找回来!
等进了城,‘天工院’里的巧匠,咱们全抓回去!
到时候,咱们也能造不用马拉的大车!”
“大汗英明!!”
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齐声欢呼,仿佛北京城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就在这时。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风声,是密集的马蹄声,不是从南边的城墙传来的,而是从他们的屁股后面,正北边!
“怎么回事?明军出城了?这不可能!”
俺答汗把手里的刀一抽,还没站稳,帐帘子就被撞开了。
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滚了进来。
“大汗!不……不好了!!”
亲兵嗓子都喊劈了,“咱们后营……炸了!!”
“炸药?!”王杲大将吓得一激灵。
“不是火药炸了!是科尔沁部!还有察哈尔部的图门汗!
他们……他们反了!
他们没去攻城,掉转马头,直接杀进了咱们的辎重营!
他们一边杀还一边喊,说是拿了您的脑袋,以后草原上的盐巴生意就是他们一家说了算!!”
当啷。
俺答汗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疯了吗?!我是他叔叔!!咱们刚刚还在喝血酒发誓!”
俺答汗咆哮着冲出大帐。
外面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刚才还是固若金汤的连营,此刻真的成了修罗场。
只不过杀人的不是明军,而是一面面熟悉的印着狼头的友军旗帜!
“杀俺答!换盐引!!”
“宰了王杲的人!这帮辽东狗最值钱!”
“谁抢到俺答的大旗,大明国师赏黄金万两,还给‘天工牌’花露水的代理权!!”
漫山遍野都是这种喊杀声。
平时被俺答汗压在头上作威作福的部落,这会儿眼睛里冒出来的贪婪比真正的狼还要可怕一百倍。
在足以改变一个部落命运的巨额贸易特权面前,什么盟约、什么血缘,都不如一张薄薄的“特许经营证”来得实在!
“大汗!快跑吧!
图门那个疯子带着五千骑兵朝咱们大帐冲过来了!”
“跑?!老子往哪跑?!”
俺答汗看着火光冲天的后营,再看看北京城头。
城楼上,一面崭新的绣着巨大“顾”字的旗帜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隔着好几里地,但俺答汗仿佛能看到让他恨之入骨的道士,正趴在城垛口,像看斗蛐蛐一样看着他们这群草原霸主互相残杀。
轰——!!
还没等他想明白,北京城的城门开了。
早就憋了好几天的神机营,在戚继光的带领下,推着几十辆让草原骑兵做噩梦的“自行火炮车”,就是马拉的加了弹簧减震的新式野战炮,像出笼的猛虎一样扑了出来。
“前有狼,后有虎!天亡我也!!”
俺答汗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悲鸣,然后被人一刀砍断了战马的缰绳。
这一夜,北京城下的雪,都被血给化开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北京城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发现昨天还要命的鞑子都不见了。
城外的雪地上,一堆堆的不是尸体,在他们眼里,是堆成了山的皮毛、牛羊肉,还有明年的安稳觉。
城头上,顾铮拢着袖子,看着下面几个鼻青脸肿、但满脸谄媚地向大明官员递交降表和“投名状”的蒙古部落首领。
“国师,科尔沁部的人说,想要一千口铁锅的加急批条……”陆炳站在后面,语气里全是敬畏。
昨晚那场面,他看懂了。
国师杀人,不用刀,用贪欲,比用刀还狠。
“给他。”
顾铮打了个哈欠,眼神冷漠,“告诉他们,把几万人头收拾干净了再滚蛋,别脏了这块地,春天还得种菜呢。
哦对了。
几个带头造反的部落首领,每个送他们一套‘京城豪宅’,让他们儿子进来读书。
不为了别的,得让他们尝尝这富贵温柔乡的滋味。
狼只要喂上了熟肉,牙齿……就再也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