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开封。
这地方自古就是中原腹地,也是读书人扎堆的地界。
往日里要是提哪个书院,百姓都是竖大拇指,说那是“文曲星下凡”的地方。
但最近,风向变了。
张居正就像是一把刀,直挺挺地插进了河南的地界。
“天理?良知?”
巡抚衙门的公堂上,张居正穿着有些紧的一品绯袍,手里没拿惊堂木,而是拿着一摞账本。
底下跪着的,是几个平日里走路都横着走的当地“大儒”。
其中领头的老头,胡子都白到了胸口,这时候还硬撑着一口“正气”,昂着头,也不看张居正,就是对着房梁翻白眼。
此人名叫宋寰,乃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心学宗师”,据说门徒三千,一张嘴就能把死的说活了。
“张叔大!你虽为内阁辅臣,但你这般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宋寰嗓子跟破锣似的,虽然跪着,但气势一点不输,“我等讲学,乃是传承圣人之道!
书院的田地,都是乡里乡亲‘自愿’捐献出来供奉孔圣人的!你有什么权力查封?!”
“就是!我们读书人的事,岂是你这种酷吏能懂的!”后面几个徒子徒孙也跟着叫嚣,还挺有节奏感。
衙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不仅有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宋家喊来的几百号身穿白衣的太学生。
他们正举着横幅,在衙门外面大声朗诵“正气歌”,试图用音浪把张居正给冲垮了。
“天谴?”
张居正如同刀刻斧凿般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老天有眼,早就该一个个把你们劈死在孔夫子的牌位前了。”
张居正把手里的第一本账册猛地摔在宋寰的脸上。
啪!
书角是硬纸壳做的,这一下直接把老头的额头砸破了一层皮。
“哎哟!打人啦!酷吏打死斯文人啦!!”宋寰捂着脑门开始嚎。
“斯文?”
张居正冷笑一声,“给我念!”
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海瑞,手里捧着账本,也不管外面吵成什么样,直接运足了丹田气,大声吼道:
“嘉靖三十四年!宋家‘崇德书院’,借灾荒之年,以‘圣人积善’为名,放贷给城南赵家村七十八户农户。
说是‘借一还二’的善心粮,实则秋后利滚利!
赵家村七十八户,一年之后,卖儿卖女五十六人!
其中良田一千二百亩,尽数归于书院名下,美其名曰‘投献’!
免了你们的赋税,却把这赋税加到了这七十八户死绝了的农民头上!”
轰——!
账目念出来,外面正在念诗的太学生声音明显小了一截,百姓群里倒是骚动起来了。
“还有!”
海瑞可不管你受不受得了,翻过一页接着吼:
“宋老先生!您口口声声‘存天理,灭人欲’!
但这账本里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您这‘讲学堂’的地下室里,暗藏春宫图五百卷!金银首饰两千件!
这都是谁的?
还有两个投井自尽的丫鬟,身上穿着的,可是您讲学时穿的儒袍?!”
哗——!!
这一次,外面的“民意”彻底炸锅了。
所谓杀人诛心,这一刀,直接就把这帮人的“画皮”给活生生剥下来了。
老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但是听说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神仙,背地里竟然也是这种货色,被欺骗的愤怒比杀人还猛。
“假的!都是假的!!”
宋寰这下装不住了,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这是污蔑!是构陷!
我要见皇上!我要去敲登闻鼓!”
“不用麻烦了。”
张居正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从桌上的签筒里,缓缓抽出了一根红头签。
签上的朱砂,红得像血。
“本官来之前,国师大人特地交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还告诉了我一句话。”
张居正一步一步走到大堂正中,看着面无人色的“君子”们。
“国师说:若是真的读书人,我们养着。
若是像你们这般,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还偏偏要立牌坊的蛀虫。
多活一天,都是大明的耻辱。”
张居正眼神骤然一冷,浮现出一股为了社稷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狠绝。
“来人!”
“把宋寰一族,主犯一十九人,全部推出去,即刻斩首!
其余家眷,男丁流放‘天工矿场’挖煤,永世不得翻身!
书院,给我拆了!
一万多亩学田,全部没收,当场分给七十八户农户的遗孤,还有城外的流民!”
“你……你敢!我是当世大儒!天下士子都会……”
宋寰这下是真的吓尿了,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拖下去!砍了!”
张居正一声怒喝,震得房顶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几个早就等得手痒的玄天卫冲上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把宋寰往外拖。
到了这时候,这位“宗师”终于不想着什么圣人教诲了,鼻涕眼泪一大把,哭爹喊娘:
“饶命啊!我家里还有十万两银子!都给大人!别杀我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他这辈子攒的最后一点“名声”也给喊没了。
外头那些还在帮他喊冤的学生们,此时一个个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把身上印着书院名字的衣服给撕了。
这就是他们的宗师?
这就是满嘴仁义道德的圣人?
丢人啊!
不到一刻钟,几声沉闷的炮响,十几颗人头挂在了菜市口。
而就在刑场的旁边,张居正并没有走。
他让人支起了一口大锅,里面没煮肉,而是点起了熊熊烈火。
一车又一车的“心学讲义”、“存天理心得”,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被粗暴地倒进了火堆里。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开封城。
“烧。”
张居正站在火光前,脸上映着火苗跳动的光影,显得格外阴森,又带着悲凉的壮烈。
“这种只会教人做‘伪君子’的书,留一本,就是害一个人。
国师说的对。
格物致知,去看这天地间的万物,去看这地里长的庄稼,看蒸汽机里的力量。
而不是坐在屋里,抠着脚丫子想‘良知’。”
“张大人……”
旁边的海瑞走过来,眼神复杂,“这一把火烧下去,这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把你的祖坟给挖了。”
“让他们挖。”
张居正从火堆里捡起一本烧了一半的书,看着上面“圣人”两个字被烧成灰烬,随手把灰烬捏碎在风里。
“我张居正这辈子,只要能让这大明的人,不再饿着肚子谈道德,不再跪着被人吸血。
这点骂名,我就背了。
再说了。”
张居正回头,看向北方,那里有一位能给他托底,能理解他所有疯狂举动的人。
“天塌了,有国师顶着呢。
我只管……杀人,扫地。”
消息传回京城。
文官集团彻底炸了,但也彻底哑火了。
他们原本准备了一万篇骂人的奏折,准备明天就把张居正喷死。
可是当听到“一万亩田分给了流民”,当听到从宋家地窖里搜出来的百万家财,还有百姓们山呼万岁的消息时。
所有人都闭嘴了。
这还怎么骂?
现在谁要是敢站出来替宋寰说话,那就等于是承认自己家地窖里也有屎。
养心殿里。
嘉靖帝听着汇报,一开始脸色还有点发青,毕竟心学有些东西他也看过,但听到抄没家产高达“一百三十万两”时,皇帝的眼睛瞬间比电灯泡还亮。
“好!杀得好!!”
嘉靖帝把一串紫檀佛珠拍得啪啪响,“这帮蛀虫!朕炼丹的钱都没有,他们一个个倒是富得流油!
什么心学?那是妖学!
顾爱卿!朕看这河南的试点做得不错!
既然他们都那么有钱,那就让他们出出血!
传旨!
全天下‘清丈学田’!哪个书院再敢跟官府抗税,宋寰就是榜样!
把收上来的银子,三成给朕修‘摘星楼’,剩下的……
全都给朕扔到天工院里去!
朕倒要看看,是用钱砸出来的‘蒸汽机’厉害,还是这帮人的嘴皮子厉害!”
顾铮站在一旁。
大明这艘原本要在烂泥坑里沉下去的破船。
这次,算是彻底换上了核动力。
腐肉割下去了。
接下来……
该是好戏登场的时候了。
“陛下,”顾铮眯起眼睛,“您给几位江南名士准备的‘辩论大擂台’。
这会儿,怕是已经搭好了。
咱们……这就去收个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