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河南是把刀子捅进了腐肉里,是硬碰硬的血拼。
那此时此刻,在烟雨蒙蒙的江南,一场不见血但更要命的风暴正在成型。
无锡,东林书院。
这儿是真正的文气冲天。
亭台楼阁,修竹掩映,处处透着雅致到骨子里的贵气。
几十个穿着湖绸宽袍大袖的读书人,正围坐在一处名叫“依庸堂”的讲堂里。
这里的熏香,是龙涎香混着沉香,一两银子都买不来一缕烟。
这里的茶,是雨前的极品龙井。
可这群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名士,嘴里聊的可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怎么杀人诛心。
坐在上首的,是个胡须花白、面容清瘦却透着一股孤傲之气的老者。
顾宪成。
后世赫赫有名的东林党领袖,此刻正满脸悲愤地拍着桌案。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顾宪成指着北边,手指头都在抖,“那个顾铮,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国奸佞!
什么‘天工院’?那是奇技淫巧!是把百姓引向追逐利益的魔窟!
什么‘海瑞’?那是个没人性的酷吏!是把礼义廉耻踩在脚底下的屠夫!
诸位!
咱们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孔孟道!
现在皇上被奸臣蒙蔽,一心只知道炼丹修道,竟然允许顾铮这种人卖官鬻爵(指出海权拍卖),甚至要废除匠籍,让那帮下九流的工匠跟咱们读书人平起平坐!
这要是再这么下去,这大明……还是圣人的天下吗?!”
“顾先生说得对!”
下面一个名叫高攀龙的中年文士站起来,满脸义愤填膺,“咱们不能再忍了!
既然朝廷不让说话,我们就去庙里哭!
我们就让全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到底是谁在祸害大明!”
这招绝啊。
从精神层面直接向皇权开炮。
三天后,南京夫子庙。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戏。
江南正值春闱前夕,无数举子聚集在金陵城。
这些人本来就因为这几年的考题开始偏向什么“算学”、“格物”而憋了一肚子火,觉得自己十年寒窗苦读的四书五经要废了。
这会儿有人带头,火药桶一点就着。
几千号身穿儒衫的读书人,在顾宪成等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夫子庙。
他们也不打砸抢,就在大成殿门口跪下。
然后……开始哭。
场面真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呜呼哀哉!孔圣人在上!学生心里苦啊!!”
“奸佞当道!圣学蒙尘!我大明药丸啊!”
这帮人是专业的,哭得抑扬顿挫,很有节奏感。
一边哭,还一边有人往外撒传单,也就是所谓的《为天下请命疏》。
这份血书里,只字不提顾铮和皇帝的名字。
全篇都在夸尧舜禹汤。
夸尧舜有多简朴,茅草屋都不修。
言外之意:看看现在的嘉靖,为了炼丹修了多少宫殿!
夸古人怎么重农抑商,怎么淳朴。
言外之意:现在的“开海”、“天工院”就是把人都变成唯利是图的小人!
这玩意儿杀伤力太大了。
短短半天,整个南京城的百姓都被惊动了。
大家都以为这天要塌了,不然这么多文曲星下凡的老爷怎么能哭成这样?
这股风,顺着京杭大运河,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接刮到了北京城的紫禁城。
西苑,精舍。
嘉靖把通政司连夜送进来的《请命疏》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
直到最后,他猛地把奏疏砸在地上,刚换不久的新玉如意再次成了牺牲品,摔得粉碎。
“混账!一群混账!!”
嘉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南边,“朕让他们少交税了吗?
朕让他们饿死了吗?
这几年朕没有杀大臣,没有兴大狱,国库充盈,边疆也没出大事。
他们就因为朕多造了几艘船,多修了几里路,就要在这儿指桑骂槐?
夸尧舜?
尧舜那是上古!
他们这时候要是真活在尧舜那个年代,早被当野人给祭天了!!”
嘉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他是皇帝,最看重的就是这层皮,也就是名声。
这帮东林党人不说他昏庸,但是用“圣人标准”来要求他,简直比直接骂他还难受。
这让他感觉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全被否定了。
“顾爱卿!!”
嘉靖猛地回头,看向正坐在一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奏疏的顾铮。
“这就是那帮所谓的‘清流’!
你说,朕是不是该派陆炳去一趟江南?
既然他们想做比干(被挖心的忠臣),那朕就成全他们!全抓了!全杀了!”
杀气腾腾。
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
要是陆炳去了,这几百颗脑袋是保不住了。
但顾铮却一点没慌,甚至还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了垃圾篓,动作慢条斯理。
“陛下,杀不得。”
顾铮站起身,语气轻松。
“为何杀不得?!你也怕这帮读书人的笔杆子?”嘉靖怒目圆睁。
“不是怕,是脏了手。”
顾铮捡起地上的奏疏,掸了掸灰,“这帮人现在求的就是一死。
他们在那儿哭庙,在那儿写血书,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激怒您。
只要您的锦衣卫一动手,哪怕只是抓了一个人。
他们立刻就能把自己打扮成‘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圣人门徒!
到时候,他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而陛下您呢?
您就成了历史书上的商纣王、秦始皇,是个只会坑杀读书人的暴君。
这笔买卖,咱不划算。”
嘉靖一听这话,更憋屈了:“那朕就忍了?任由他们在这儿满嘴喷粪?”
“忍?我顾铮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顾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笑意让一旁伺候的太监都觉得背脊发凉。
“陛下,对付这帮把‘道德’挂在嘴上的人,你跟他们讲道理是没用的,跟他们比嗓门大更是掉价。
他们不是讲‘理’吗?
不是说咱们的‘格物之学’是奇技淫巧吗?
行啊。”
顾铮走到精舍的窗前,看着外面正迎风飘扬的大明龙旗。
“臣本来想着让他们多蹦跶两天,既然他们这么急着想红。
那咱们就给他们搭个戏台子。”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生闷气的嘉靖说道:
“陛下,您下一道圣旨。
就说《请命疏》文采斐然,您深受感动。
特准几位领头的什么顾宪成、高攀龙,即刻进京。
不过不是来当官,也不是来受罚。”
“那是来干什么?”嘉靖被绕糊涂了。
“来辩论。”
顾铮眼里闪烁着像狼一样的光芒,“咱们要在午门之外,搭一个最大的擂台!
既然他们说‘理’在他们那边。
那咱们就来一场‘真理大辩论’。
题目我都想好了。”
顾铮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空中:
“就辩这一个字——‘真’。
臣要用这天工院刚弄出来的几个‘小玩意’。
当着这满朝文武,当着全天下的面。
把这帮只知道读死书的伪君子,脸皮给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我要让他们知道。
在这大自然的力量,在这真正的‘天道’面前。
他们那一套所谓的‘仁义道德’……
屁都不是。”
嘉靖愣了半晌。
辩论?
用顾爱卿那套把死人都能忽悠活了的嘴皮子,再加上那些神神叨叨的法术?
嘉靖突然不生气了,甚至有点同情那帮还在南京哭庙的才子了。
“好!”
嘉靖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期待看好戏的笑容,“准了!
另外,朕再给你加个码。
要是他们辩输了。
也不用杀头。
把他们全家都给朕发配到‘天工院’去!让他们天天给那些蒸汽机烧煤!
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到底是孔孟之道能拉车,还是这‘奇技淫巧’能让大明起飞!”
顾铮拱手行礼,笑意森然:
“陛下圣明。
这煤炭工……还真缺几个读过书的去记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