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台上,十博士口噤目垂,欲驳无据,欲辩无辞。
台下,万众一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醍醐灌顶,如饮甘霖。
心驰神荡,肃然起敬。
北面来的一阵风贴着看台檐角压过来,吹得辩经台四角旌旗幅鼓风满,猎猎作响。
苏遁的声音没有停下,他今日,就是要把这番话说个透彻到底,说个明明白白,要来日再无人指摘:
晚生方才说六经多有疏漏,历代先贤也知其中很多并非圣人原本。
“大禹未必亲笔写《禹贡》,《易传》未必是孔子所作,《周礼》未必是周公所制,《礼记》是汉儒编撰。”
“可我们为什么还在读这些书?为什么还在传承它们?”
苏遁声音清亮如金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因为《禹贡》记山川地理、物产贡赋,是真知。”
“因为《易传》阐阴阳消长、天人变化,是至理。”
“因为《周礼》述设官分职、治国安邦,是良法。”
“因为《礼记》明人伦日用、仁义礼智,是大道。”
“我们读这些书,是因为书中的道理站得住,不是因为写书的人是谁!”
他转向治《礼记》的周博士,目光灼灼:
周博士,晚生敢问,您读《礼记》时,心里想的是‘这是汉儒编的,不如周礼正宗’,还是‘礼之义如此,我当行之’?”
“您教太学生《礼记》时,可曾说过‘你们应该去读《仪礼》,那才是真经’?”
周博士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答。
自然没有,苏遁替他答了,因为博士知道,《礼记》虽非周公之书,可它阐发的义理,是真的。
《仪礼》记载周礼,不可谓不古,不可谓不正。
可为什么从汉朝起,儒学家更重视《礼记》?
为什么唐朝《五经正义》舍弃《仪礼》而用《礼记》?
因为《仪礼》里的礼仪,与汉唐相去甚远,与今日更是扞格难通。
若死守《仪礼》的字句,不愿变通,儒家礼制早成冢中枯骨!
他重新转向台下,金声玉振:
圣人着经,所书者非圣人之言天理
天理者,天下之公理,非圣人之私言!
大禹能察黄河之理,后人亦能!
孔子能明阴阳之理,后人亦能!
周公能通设官之理,后人亦能!
汉儒能发礼义之理,后人亦能!
圣人之卓绝,在其能发明天理,非在其能垄断天理!
《孟子·告子下》有言:人皆可以为尧舜。
孔孟之道,本就是教人自悟自得,而非跪拜圣人之言!
天理昭昭,本在人心,人人皆可体认!
历代先贤各以所悟,增益于经典之中。
譬如《礼记》,没有固守《仪礼》之形制,而是提出以义制礼,让礼学得以赓续。
又譬如《古文尚书》所载:抚我则后,虐我则仇。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满招损,谦受益。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今文尚书》皆无此等章句。
然其义理精当,辞深义正,发千古未发之覆,足为万世法戒!”
......
苏遁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看台上,何昌辰在人群中喃喃自语: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些句子我背了三年,一直以为是孔子亲笔……原来不是?
何昌言似乎没有听到弟弟的问话,只目光灼灼盯着辩经台上的苏遁,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
“从前我以为六经之所以对,是因为是圣人之言。
如今苏先生说,六经之所以对,是因为本身就与天理相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顿寻章摘句,侃侃而谈后,苏遁的声音放缓,作出陈述总结:
《庄子·养生主》言:‘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薪有尽,火无穷。前薪之烬,后薪继之,火便永远不灭。”
“圣人之经,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于孔子,删述六经,传之弟子。
孔子之后,子思、孟子、荀卿,各以其学阐发。
汉有贾董、马郑,唐有孔贾、陆淳,本朝有周程张邵、王苏司马,一代一代,前赴后继。”
“这每一代人,都是一束薪!”
“我们今天读的经典,早已不是尧舜时的竹简,不是孔子手定的帛书,不是郑玄注过的卷轴。
那些‘薪’已经烧尽了。”
“但火还在!”
“而且比任何时候都亮!”
“为什么?”
“因为每一代人在接续这团火的时候,都在给这团火加入新的柴火!
这些柴火是他们基于时代变革,基于人世变迁,对天理人心新的观照!
“正式这些新的体悟和发明,让那团从千年前传下来的文明之火永续不灭,长明不熄!”
“这就是‘薪尽火传’的真义!”
苏遁一口气说完,面对满场亮晶晶的眸子,伸出手掌:
今日,这团火传到了本朝,传到了诸君手中!
他说着转向北面,双手抱拳,向皇宫方向郑重一拱,继而回身,继续面向台下,声音愈发清朗:
我朝自太祖开国,列圣相承,文治煊赫,学术昌明。
真宗朝修《册府元龟》,仁宗朝编《崇文总目》,神宗朝置三舍法以养士,文风之盛,远迈汉唐!
正因文风鼎盛,乃有二程、张载、邵雍、周敦颐、王荆公、司马温公诸大贤辈出。
新学、蜀学、洛学、关学、濂学,百家争鸣,学显于时!
他们对儒家经典的重新发明,正是对圣人道统的赓续,而非毁弃。
谁又敢言,我朝诸大贤之论,不会在千年之后,为后人所宗?!
台上治《礼记》的周博士拈须的手缓缓垂下,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治《尚书》的王博士微微侧头,与治《诗经》的赵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动,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们教了一辈子经,修了一辈子注,心里的亏欠和犹豫,此刻忽然被‘薪尽火传’四个字拢住了。
原来,“求真”和“护道”并非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
这个少年太厉害了,把历代先贤修补经典、维持权威的难言之隐,变成了一个堂而皇之的“薪火相传”的卫道之举。
但是,卫的,不是“圣人之道”,而是“天道”。
他们感到一种解脱,却也对苏遁产生了更深的忌惮。
林自则兴奋得心头直跳,喉咙发干,眸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苏遁这番“薪火相传”的话,彻底为本朝所有弃注疏而发明义理的学者正了名!
荆公新学,自然该是本朝最粗最长的那捧薪,最名最亮的那团火!
“千年之后,为后人所宗”的学说,必然是荆公新学!
他畅想着,等到王安石配享孔庙的那一天,等到《三经新义》被后人称为的那一天,自己因为阐释荆公之学有功,也能像子夏、子游那样,在孔庙两庑得一席之地。
塑像,配享,千秋祭祀,生生世世受儒生礼拜!
看台上的太学生和举子们,则是另一番心境。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心里被掏空了一块,又被新的东西填上了。
苏遁方才那段“文字犹器也”的论述,把他们奉了半辈子的“圣人之言”从神座上请了下来。
这让他们困惑和不安;
可这番“薪火相传”的话,又为他们读的书、走的路赋予了新的意义,让他们亢奋和激动。
天理就在那里,人人可以体悟!
他们不再是只能跪着接圣人之言的学徒,他们也可以是那个“添薪护火”之人!
无数学子胸中滚烫,彷佛那里真的燃起了一团火,等着他们,去添上自己的那份光和热。
苏遁的话,如灯烛入暗室,照见人心深处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从看台最左边缓缓扫到最右边,再从最右边扫到最左边。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眼眶红了一圈却在拼命眨着眼不让泪落下来。
他知道,话已经说透了。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团火引出来。
苏遁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桌案上,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像一把火丢进了干透的柴堆,簇燃爆发。
“众人拾柴火焰高!”
“在座诸位,无论太学生还是各州举子,无论治《三经新义》还是汉唐注疏,无论宗程门之学还是荆公之学!
只要反求本心、体悟天理、独立思辨,皆是添柴续火之人!”
“愿在座诸君,皆燃己为薪,续千古天理之火,令我大宋道统,光耀万世!”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高台上空余音未散。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声浪。
“燃己为薪!”
“承续道统!
光耀万世!”
......
万千学子振臂高呼,掌声和叫好声像涨潮一样从看台最前沿往上涌,一浪推着一浪,眨眼间便吞没了整座蹴鞠场。
暖黄色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金光铺满了层层看台,照亮一张张涨红的面孔、一对对发亮的眼睛,一双双拍红的手掌。
苏遁站在那片光里,石青大氅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身后旌旗猎猎作响,那面写着“格物致知以立命”的布帛被日光照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分明。
就在这喧嚣最狂热最滚烫的当口,一道粗粝的咆哮突兀地从扩音器的陶壁爆出,硬生生从万人呼喊的缝隙里撕开一道口子。
好一个薪尽火传!好一个传薪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