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妖言惑众!”
“信口雌黄!”
“哗众取宠!”
“《易传》非孔子所作?欧阳修一家之言,岂可定为铁论!”
“《尚书》传承两千年,代有明证,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议的?”
“你才读了几本书?就敢信口开河?”
......
台上太学博士紧跟陈瓘,各个须发皆张,义愤填膺,疾言厉色。
他们当然知道苏遁说的是真的。
那些关于《易传》真伪的争议、古文《尚书》的篇目之辨、《周礼》的成书年代、毛诗取代三家诗的来龙去脉,都是学术圈里流传了数百年的公案。
欧阳修的《易童子问》、何休对《周礼》的斥责、历代学者对今古文《尚书》的考辨,他们都读过,都翻过,私下交谈中也曾提起。
可他们从来不在讲堂上对学生说半个字。
作为学者,他们可以质疑经典。
学问之道,本就是疑而后进,疑而后明。
哪一个大儒没有对前人的注疏产生过怀疑?
哪一部传世之作不是在辨析/质疑旧说之后才写出来的?
学术的生命力恰恰在于质疑。
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可作为师者,他们不能质疑。
台下坐着三千太学生,还有从各州赶来赴试的数千举子。
这些人把他们当作经学的权威,把他们讲授的内容当作圣人的真传。
若他们今天在台上默认苏遁说“《易传》不是孔子写的”是对的,明天太学生们就会问:“那我们学的《易》还算不算圣人之言?”
若他们承认“古文《尚书》可能有伪”,后天举子们就会问:“那我们背的经义还作不作数?”
这些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因为一旦承认经典有伪、有讹、有后人增附,那“圣人之言”的根基就塌了。
他们站在讲台上的权威、他们所传之“道”的正当性,都会随之动摇。
太学生们会失去对经学的信仰,科举取士的标准会失去依据,整个儒学的教化体系都会面临危机。
破很容易,质疑很容易。
可儒学的大厦被推倒之后,拿什么来取代它?
拿什么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文明的精神大厦?
儒家学说之所以能绵延千年,不仅因为它来自圣人,更因为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纲常伦理、治世之道、修身之法。
它维系着天下士人的精神归属,承载着华夏文明的道统血脉。
若这套东西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往何处安放?
华夏文明的精神支柱又该由什么来接替?
上千年来,质疑六经真伪的学者不在少数,可他们都没找到新的答案。
所以,只能对儒学修修补补,增饰描画,让这座大厦看起来永远高大巍峨、金碧辉煌。
至于地基深处的裂痕,他们只能假装不存在。
这不是虚伪,是无奈。
是千年来一代代儒者在与之间反复撕扯后,最终做出的、别无选择的选择。
可今天,苏遁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
当着几乎天下学子的面。
说,你们教了半辈子,学了半辈子,不过是教了个空中楼阁,学了个空中楼阁。
就如陈瓘所斥,是在挖六经的根,挖儒家的根,挖中华文脉的根!
不管是私心还是公义,他们绝不允许!
太学博士们的斥责声更大了,数十人轮番上阵,詈骂不绝,如兵戈齐鸣,嗡嗡震耳。
苏遁恍若未闻,依旧神色从容,乘着某个间隙,振声开口:
诸位博士且歇!遁有一问!”
声浪骤歇。
十博士怒目而视,等着苏遁缴械投降。
苏遁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敢问诸位博士,我们为何要学六经?
十博士皱起眉头,这还用问?这叫什么问题?
一位博士面露讥笑,正准备开口讽刺,陈瓘抢先发言:
学六经,是为学圣人之道。
圣人仰观俯察,洞明阴阳变化、纲常伦理之理,乃笔之于书,垂范后世。
六经者,圣人体道之迹也。
苏遁微微颔首:博士说得对。那么,这从何而来?
陈瓘道:道者,天理也。圣人上察天命,下观人事,于纷繁万象中体悟天理之恒常,乃以其所得传诸天下。
苏遁又问:这天理,是只有圣人能体悟,还是人人皆可体悟?
陈瓘一怔,拈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台上诸博士也面色皆变!
若说“只有圣人能体悟”,别人看不见,摸不着,无从感知,无从验证,那还叫什么“天理”“公道”?
若“天理”只有圣人能体悟,旁人都只能仰着头听他说“我悟到了,你们信我”——
那这个“天理”,跟江湖术士的符水有什么区别?
可若说“人人皆可体悟”,那苏遁接下来的话,他们几乎已经猜到了。
陈瓘沉默了片刻,还是缓缓开口:
“《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天理者,天命也,人人受之于天,具之于心。岂能为圣人所独擅?
《孟子·告子上》云:‘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故天理者,天下之公理,非圣人之私心。
圣人能体悟,常人自然也能体悟。
然天下之人,贤愚不齐,禀赋有异。
圣人明睿所照,洞见精微,如日月之悬于中天;
常人蔽于物欲,昏而不察,如萤火之没于草莽。
能自悟者,千百人中未必有一二;不能自悟者,比比皆是。
故圣人以其所悟所得笔之于书,传之后世,以教化天下后学。”
陈瓘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仍是在“维护”孔子和六经的权威,然而,苏遁只回了一句话:
所以,六经只是承载天理的容器罢了?
一语惊雷,台上台下都愣了。
然后嗡然一片。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之后,本能发出的惊愕与震动。
苏遁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声音清亮如金石相击:
《周易》明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文字,犹器也。文以载道,而非道本身!
经典教化,不在胶柱鼓瑟、字字句句固守先儒旧注,而在循其义理、明其本心!
若把器当作道,把文字当作天理本身,那就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
太学十博士心中惊涛骇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好家伙,好家伙!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坏消息,六经的根真的被这家伙刨了!
他说“文字,犹器也”,就是在明目张胆,赤裸裸地说,你六经不过是形而下的“器”!
和其他所有的书籍一样,都不过是字句的堆砌,没什么神圣,没什么了不起!
好消息,历代先贤的修补、增删、演绎,合理了!
不用再遮遮掩掩了!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既然六经是“器”,只要合乎“道”,稍微该变一下“器”型,不是很正常吗?
瓶子可以盛水,杯子可以盛水,瓢也可以盛水。
只要盛的是同一道水,用什么器,又有什么分别?
狡猾的小狐狸!
这是阳谋啊!
你要不承认他这个说法,扯下了遮羞布的六经大厦就真的要塌了!
你要是承认他这个说法,汉儒编《礼记》,唐儒舍《仪礼》而取《礼记》,本朝大贤各自发以新义,这些从前需要遮遮掩掩的“修补”“改动”,如今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
器变了,道没变!
我们改的是器,护的是道!
可你若承认了这一说法,就得同样承认,苏遁抛除注疏,自立新义,是“合理”的!
因为他也也只是在换一个器来盛道而已!